深潭背后好似蹲守着一群渴盼血肉的财狼,西门吹雪只是眨了眨眼,叶孤城就已经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墨色潭水泛起细碎的涟漪。
又是“哗——”的一声,他忽而从水中冒出来,湿漉漉的发丝紧贴着脸颊,晶莹的水珠从额角滑至下巴,又重新汇入潭中。墨色潭水衬得叶孤城皮肤愈发白皙,仿佛水中精怪,举手投足间透着丝丝缕缕的妩媚。
西门吹雪深吸一口气,旋即跳了下去。
潭水冷极了,好似坠入冰窟一般,刺骨的寒意从皮肤渗进肺腑,牙齿冻得格格发颤。西门吹雪忙运转内力以维持体温。
潭下幽邃冷僻,西门吹雪只向下潜了数尺,就已经看不清周遭的情形。但潭底并非漆黑一片,在距他几步的前方,有一处细微的光团。
那道光团随着叶孤城的动作在眼前摆动,隔着薄如蝉翼的绡纱散发出莹润的光,仿佛醉了酒的萤火虫,摇头晃脑往前走。
夜明珠的光芒照不清叶孤城的身形,西门吹雪只能看见往日隐藏在飘摇的衣袂之下的那截伶仃的腕骨。
西门吹雪感到胸中发窒,他吐出肺腑中最后一口气,随着光芒迅速向上浮。破开水面后仍有些晕眩,他不断地吸气、咳嗽,脑海中好似翻江倒海,耳畔仍回荡着水声。
西门吹雪在缓了缓,这才有心打量周遭。原来他们正呆在水下暗洞的狭小气室,身旁是湿润的、多孔的岩石。
叶孤城把夜明珠凑近,细细端详着他的脸色,关切道,“还好?”
西门吹雪仍在尽力平复吐息,脑海被剧烈的呼吸与潭水涌动的水波声充斥,完全听不清旁人说些什么。只在看清伴随着话语倾吐而出的白烟后,方才迟缓的意识到,对方正同自己说话。
西门吹雪揉了揉脑袋,压抑翻涌其间的杂音。
话语重新变得清晰,西门吹雪点点头示意他状态还好。
短暂换了口气后,两人再度启程。
那处深潭看着不大,水下却四通八达,洞窟挨着洞窟,岩石连着岩石。
他二人从石缝中游出来,浮到水面换气。
这处洞窟比先前的要大得多,浮出水面的石隙还能塞下两个人。脚下满是淤泥,西门吹雪皱着眉,挑了个石块坐下。
“这处大厅连着十二个水道,”叶孤城介绍道,“我们快到了。”
西门吹雪耳畔仍鼓噪着杂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好在他素日寡言,没教叶孤城察觉。
光线很微弱,二人贴着岩壁慢慢游。叶孤城举着夜明珠在石壁端详,钻进其中某个洞中。又沿着弯弯曲曲的水道游了许久,西门吹雪忽然看到从水面探下来的灰灰蒙蒙的光。
不需要叶孤城指引,西门吹雪迅速向上游。
面前又是一处石壁,石壁上嵌着两颗夜明珠。
叶孤城在石壁的某处轻拍,随着轰鸣的声响,石壁缓缓抬升。
走进后,石壁随之落下,将二人与黑暗冻彻的水下世界彻底区隔开。
西门吹雪才从石壁上抠了颗夜明珠下来,也就不必再亦步亦趋跟着叶孤城。
沿着长斜坡的甬道往里走,推开尽头的木门便来到一户稍大的空间。西门吹雪手持夜明珠在屋内简单探查,这里实在太像是一间起居室,门庭壁画,书架雕梁。但主人家造这屋子肯定不是为了住人,这里既没有床,也没有窗。
西门吹雪微微拧眉,向那方书架走去。书架足足占了有一面墙,除了寻常天文历法、海图地志外,大半都是各色剑谱典籍。唯一本前人托名而作的闲笔被翻得泛黄。西门吹雪取下书籍随意翻开,不期然发现其中夹着一纸素笺。笔势疏朗傲然依稀可见叶孤城如今风骨,却少了丝孤寂,又多了些许稚嫩。
笺上只提着短短一句词,“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今我隐约欲何为?”
西门吹雪拿着纸笺,如同拾起轰然而逝的时光长河中落下的一颗沙砾。新奇的同时又带着难以察觉的遗憾。
像叶孤城那样剔透皎然的人,在佩上那柄名震天下一往无前的利剑之前,也会茫然么?
可惜啊,西门吹雪无端想道,可惜他纵然剑法卓绝,却也截不断那条河上的水,再顺流而上,结识彼岸的少年。
可惜啊可惜,可惜岁月逝忽若飞,相识不过半载,转眼分离又乍。
西门吹雪尚且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情绪中,忽而感觉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叶孤城将柔软的衣料盖在他头上,西门吹雪这才意识到,浸透的衣裳紧紧贴在皮肤上,委实难受。
衣裳不和尺寸,但勉强能穿。西门吹雪摸索着换好,随意拾起块巾帕把头发绞干。
叶孤城嘴唇开合,西门吹雪却听不太清。拧起眉问道,“什么?”
叶孤城紧抿着唇,表情不太好看,西门吹雪将手放在喉间,试探性发了个音。
西门吹雪感受到指尖颤抖的触感。他又能说话了。
这次消失的,是听觉。
叶孤城顿了顿,究竟没对恶化得如此迅捷的毒性置有什么微词,只是长叹口气,拾起西门吹雪的手摊开,在上面写道:你、方、才、说、什、么?
看他眼神颇为茫然,叶孤城又添了一个字:书。
西门吹雪顿时恍然,将纸笺物归原主,音调中带着些许笑意,“我方才正可惜,与飞仙神交已久,却实在结实得太晚。”
说者只是感慨,叶孤城却不由得心中一恸。倘若来路还长,又何必拘泥于几载往昔?
即便把一日当三秋过,往后也不过短短百余年。
天地亘古,唯余朝夕。
叶孤城神色有片刻恍惚,抬手于架上取下本剑谱拍在西门吹雪手里。
西门吹雪心有所感,问道,“这是?”
叶孤城写道,“剑。”
冯季英、燕老爷所执迷的那招天外飞仙,就隐藏在薄薄的册子里。
西门吹雪凝眸注释片刻,又将视线转回叶孤城脸上。
他也不说话,反手握住叶孤城的手,在掌心写着,“仙。”
飞仙近在眼前,何需看什么剑谱?
连剑谱都懒得看了,得让人亲自教。
叶孤城稍一抬眼,便对上闪着笑意的黝黑瞳仁。明知他在开玩笑,却又平添了几分无奈。
当初要看剑谱的是他,现在不看剑谱的也是他。
真难伺候。
那就不伺候了!
叶孤城瞪他一眼,作势把剑谱抽走。西门吹雪手腕一翻又将其收入怀中。
叶孤城气乐了,摊摊手做疑惑状。
西门吹雪解释道,“陆小凤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