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裴筠便从蒲州来了信，几人已跟随工部李大人平安抵达蒲州。

信上有股江南的潮湿味道，裴筠的字迹也略显潦草，但付瑶等这信已久。

裴筠说，他们一到蒲州便开始帮着堵大坝，救助灾民，水患暂时得以缓解，但蒲州的水患形势瞬息万变。

肖二认为蒲州的大坝堪比豆腐渣，修建之时，朝堂官员不知在其中贪墨了多少，导致大坝不堪一击。如若大祁的坝都如蒲州这般修建，再下大雨的话，恐怕嘉州和绵州一带的大坝也要遭殃。

付瑶皱眉细读起来，越读眉头锁得越紧。

因此，肖二向工部侍郎李大人提出改堵为疏，修新渠引流的建议，李大人倒是赞同，奈何在蒲州的人手不够，希望付瑶能向朝廷上奏，再增派些人手前往蒲州。

“先前报京的奏章，皆为当地官僚粉饰太平，伤亡而隐匿者，恐不止上报的千余……”

付瑶早有预料官员在修建大坝时层层克扣，可她没预料到，他们为了自己的乌纱帽竟猖獗至此，胆敢谎报灾情。千余二字轻描淡写带过的是成百上千田间劳作的汉子、盼夫归家的妇人、牙牙学语的孩童和背脊佝偻的老人。

付瑶强迫自己在发火的边缘冷静下来，此时发火于事无补，江南大坝就像是大祁背上长得一个脓疮，而大祁背后是无数脓疮，能捅破一个便是一个罢。

她立马铺纸，提笔，将伤亡之惨烈如实禀报给皇上。

年轻的帝王虽然不懂朝堂的权力博弈，却深知大祁百姓的苦楚，见此上书后立刻召见付瑶等人在御书房中商议。

那龙袍对他而言似乎还宽大了些，衬得未及弱冠的皇甫胤格外单薄。

他脸色不算明朗：“诸位爱卿，江南的事……燕王折子里说的浮尸万里，是真的吗？”

座下户部尚书林沧海、工部尚书顾云山，付瑶还有一直称病的董相，分站两侧。

见无人敢应，皇甫胤心中自是明了，脸色更沉下去：“那你们便给朕谈谈，这江南的水患如何尽快平了？”

顾云山率先开口，他将一张大祁水利图摊开在皇上面前，指着几处地方说：“皇上，臣以为”

顾云山率先开口，他将一张大祁水利图摆在皇上面前，指着几处枢纽说：“皇上，臣以为如今筑堤已是饮鸩止渴，治标不治本，唯有尽快疏通几条淤塞已久的古河道，将江水引流至低洼湖泊，方能保住江南的几个州。”

这番话，倒与裴筠来信中肖二的提议如出一辙。

林沧海听他这话，是又要拿国库开刀，慌不择路埋怨道：“顾大人，您可知开凿水渠要多少银子？要动用多少劳力？如今国库是个什么光景，您又不是不知道。”

付瑶嫌他聒噪：“那林大人可有什么好对策？”

临沧海无话可回，被噎了一下，悻悻地瞥了她一眼。

付瑶只当有脏东西在眼前闪过，不以为意，随即提出自己的对策：“臣以为，安置流民迫在眉睫，不如就此推行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筑新水渠、加固旧堤坝，让百姓自食其力，既能救其命，又能利大祁的千秋万代。”

“荒唐。”林沧海总算找到驳斥付瑶的机会，此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莫要说是他林沧海，任何人听来都荒唐无比，“赈灾自古以怀柔为本，从未听闻让灾民去干苦力的。燕王殿下是领兵的，论兵法，我断不如您，但这恤民您怕是搞错了。灾民已是精疲力竭，再强加劳役，岂非逼民造反？莫不是燕王殿下想等百姓反了，好去领兵平乱，再立下些战功？”

付瑶神色冷淡，只反问了句：“林大人，既然我的法子不行，那请问户部能再多发二十万石粮草去蒲州和沧州吗？”

林沧海立刻被呛哑了火，支支吾吾：“这……国库吃紧也非一日……”

没想到付瑶穷追不舍问：“那请问，林大人能再调派两千精锐官差，协助地方修补堤坝，疏通水渠吗？”

林沧海显然调派不出，撇开头，避开付瑶咄咄逼人的目光。

“这也不行，那也没有，”付瑶冷声道，“看来林大人的怀柔之策，就是让我们在这干等着，等着江南几万灾民淹/死、饿/死？”

林沧海那身肥膘在官服下不安地抖动：“燕王殿下这说的是什么丧气话！”

付瑶侧头看向工部尚书顾云山，谁知顾云山竟也避开了目光：“臣也觉得……燕王殿下此举太过冒进，若百姓不理解王爷用心良苦，流民变暴民，此事恐难轻易收场。依臣拙见，还是再拨派些人手前往江南协助疏通水渠为上策。”

付瑶暗叹顾疏桐她爹怎么内里也是副不知变通的古板做派。

皇甫胤听罢众爱卿的对策，面露难色：“顾卿所言极是，可这人手……容朕再斟酌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