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瑶想起裴筠信上说恐嘉州和绵州两城受殃及,疏通水渠之事不能再等:“皇上,再过几日恐灾情有变。几位大人,百姓不怕干活,他们怕的是流干了汗还要流血。只要粮食发到手里,他们比谁都想保住蒲州和沧州,他们不是要叛乱的贼子,只是想活下去的人。”
众人争执不下,最后只得又齐齐望向皇上,可他偏是不会做主的主,转而问起一直在侧闭目养神的董相。
董相缓缓睁眼,咳凑了两声,似要把老痰都咳清:“皇上,臣老了,不中用了。前些日子大病一场,更是病得昏头昏脑,几位大人的对策都很有道理,如何平定江南水患,还请皇上圣夺。”
退让?还是欲擒故纵?不仅付瑶捉摸不透,众人也不知董相这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一声“太后驾到——”划破沉默。
董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入御书房,她环视一众臣子,缓缓开口:“哀家在后宫,也听闻了江南的惨状。林大人的顾虑不无道理。不过燕王殿下这法子倒是新鲜大胆,如今国库空虚,若能派灾民去疏通水渠,既能解水患燃眉之急,又省了真金白银,哀家倒觉得,不妨一试。”
付瑶没想到这平日里花枝招展的董太后,竟在此等关头赞同她的提议,莫非董相和董太后之间的裂痕更甚,亦或是想借她燕王之手,自己走向权力巅峰。
皇甫胤见母后发话,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既如此,就依燕王所言。”可他看向付瑶的眼神却多了分忌惮和疑心。
付瑶被这眼神看得发毛,这小皇帝可千万别好的不学,偏将他爹的疑心病学了去才好。
从御书房出来,付瑶没有急着离宫,而是借口查水利书籍,去了宫中的藏经阁。
先前她跟皇甫霆探查腊梅引,从未往宫里想,毕竟若宫中真藏着能抵抗蛮人的利器,早就拿出来用了,何至于如今还被蛮人牵制,直到苏尔坦的游记中说在大祁宫里听过腊梅引,既然是曲谱,定有原本,她这才想起藏经阁。
藏经阁里,高耸入云的书架上堆满各类书籍,上到天文星宿,下至民间话本,付瑶从曲谱行列开始翻起,曲谱从白渐黄。
可即便只翻找曲谱行列,藏经阁里面的曲谱也着实太多,付瑶从白日一直翻到天黑,翻到不得不从藏经阁出来,甚至翻到了她做的那首春江花,腊梅引的名字都没有看到。她想拉皇甫霆一道寻找腊梅引,可这深宫禁苑,王妃无招也不能随意进出。
她又怕腊梅引改了曲名,干脆心一横,决定明日再借口来藏经阁,凭借她过谱不忘的本事,将藏经阁里全部的曲谱都背诵下来,装进她脑子里。
皇甫霆也在京城的旧谱中翻找了一日,待到两人碰头时,皆是败兴而归。付瑶将腊梅引改曲名的猜测告诉皇甫霆,便开始没日没夜地出入藏经阁,将千卷曲谱悉数搬进脑子里,皇甫霆与叶温然亦是帮她记曲谱。
付瑶又派叶温然借着接待宫中客人,四处打探腊梅引的下落,然而这曲子像是人间蒸发般,宫中之人亦是无人知晓。
付靖之那边付瑶也时不时去侯府上问父亲,但他总说不知,没有得到过任何曲谱。
然而,离付家满门被灭不到两年,毫无进展的焦灼,令付瑶忐忑不已。
好在此间叶温然给皇甫霆开的方子很是奏效,皇甫霆的身子愈发强健,脸色愈发红润。叶温然不仅给他开了温补的方子,还每日为他施针,排出些淤堵在经络深处的毒血。
她连带着也给付奕把了脉,果然付家姐弟皆是中了同一种毒,而叶温然又把了付靖之和付夫人的脉,两人并未中毒。
她告诉付瑶,以她的推测,恐怕是付瑶和付奕在付夫人娘胎里的时候,将毒素都吸到了自己体内,才使得付夫人安然无恙,而付瑶姐弟打从生下来便体弱多病。
叶温然:“这毒邪性得很,不像是死物,倒像是个活物,它知道自己应当藏在身体的哪里,才不容易被揪出,剔尽。恐怕要再给她些时日研究,它像是活的,在燕王殿下的心脉里扎了根。如今我虽用针封了它在四肢的罡气,可它已在心脉里扎根,还是要待我尽快找到这毒到底是什么。”
京城一场春雨,带回来的不是裴筠几人的归期,而是他的急信。
付瑶是在深夜接到信的,信上只有潦草而简短四个字:
“公主失踪。”
付瑶却看得心惊胆战,公主生死未卜,蒲州不仅水患最烈,又临着南夏,其中危急不言而喻,她顾不上太多,立即准备连夜赶往蒲州。
皇甫霆终是骑马追上付瑶:“我跟你一起去。”
付瑶明了,皇甫玥是他至亲之人,再加之上次劝阻他去辽城,是因为他高烧不退,如今他身子骨愈发健壮,便再没其他理由劝阻他。
“好,一起去。皇甫玥也是我侄女,拼了命我也会将她找到,带回来。”付瑶说着,没有停下跨下的奔腾,足尖轻磕马腹,带着皇甫霆继续赶路。
夜色里,两匹快马撞破京城的春雨,向着蒲州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