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瑶和皇甫霆十万火急地赶往蒲州,路上途径泽州,暂时歇脚。
泽州虽然没被淹,但雨落个没完没了,付瑶坐在马背上,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
她此生从未到过南方,只在《泽州志》上读过,泽州沃野千里,商贾云集,更令人流连忘返的是如水如烟的江南美人。
美人,付瑶倒是没见到,只有街两侧裹着破烂的蓑衣、匆匆赶路的行人。本该富贵迷人眼的泽州街巷,此时却满是没过马蹄的泥泞。满街的阴沉也就罢了,付瑶总觉得周遭湿漉漉,难受不已,衣服也是湿的,鞋也是湿的,不得干爽。
皇甫霆勒住马对付瑶说:“找个地方歇脚吧,再赶路这马也要折在路上。”
两人随即寻了一间没挂锁的客栈,将马栓好,付瑶快步走进去,只想快些寻个干爽的地方坐下,把衣物烤干。
“老板,来两间房。”付瑶走进客栈,灯火如豆,在那阴冷的过堂风里瑟缩着,木板门在风里发出嘎吱声,为终年无光的洞穴,磨出些许鬼气。
她从行囊深处摸索出几枚银子,才细细打量起柜前的女人。
那女人脸上虽刻有几分沧桑,但眉眼间尽是江南女子的温婉细腻,年轻时想必也是风情万种。她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倒是好养活,不哭不闹,只是这诺大的客栈里看店的唯有母子二人。女人开口:“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只有这一间房,您二位将就一晚。”
付瑶正想应下,打眼瞥见二楼分明有几间空房,她以为这老板娘见他们一男一女,存心要撮合二人,才故意说只有一间房:“老板娘,楼上分明有空房间,怎么说只有一间房?”
老板娘见被付瑶发现,面露愧色:“真不是我故意刁难两位客官,实是蒲州和沧州遭了难,听闻灾民纷纷逃来泽州。我想着,两位身强体壮,挤一间房,多些房给灾民留着,若二位当真嫌挤,前面街口有更大的客栈。”
“不嫌不嫌,”付瑶摆手,“一间便一间,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多谢老板收留。”
那间房着实窄小拥挤,一张窄榻横在墙根,两人躺上便无法再转身,但他们都绝口不提睡地板之事,心有灵犀地挤在窄塌上。
两人风尘劳顿,来不及尴尬暧昧,便和衣而眠,沉入梦中。
直到大地沉闷的震颤将两人震醒,他们虽然疲惫不堪,但即使入眠,也时刻保持警惕、
“不好,决堤了!”皇甫霆猛地睁眼,一窜身带着付瑶跃下榻。
连日的阴雨,泽州的堤坝终是崩颓,洪水猛兽般袭来。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两人头顶的房梁脆响一声,付瑶拉起皇甫霆往客栈外跑去。
好不容易跑出客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付瑶只觉得身前一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将她卷入怒浪之中,连带着身后宛如纸糊的灯笼般的客栈。
“皇甫霆!”付瑶在一片冰冷刺骨中,大喊着皇甫霆。
混乱中,她触到一块坚硬的东西——是一块木板,大抵是客栈的哪扇门。顾不得许多,付瑶一把扣住木板边缘,另一只手在水中抓去,扯住了皇甫霆的衣袖,好在两人堪堪挂在木板上,不至于淹到巨浪中。
两人随波逐流,付瑶突然看见不远处一个狼狈的身影。
正是客栈的老板娘,此时的她,半个身子已陷入凶猛的洪水中,将那孩子高高地举过头顶
孩子被吓坏了,哭爹喊娘起来,然而,那细弱的哭声被狂烈的水声淹没,只能看到涨红的小脸在水中若隐若现。
“我去救……”付瑶正欲对皇甫霆叮嘱几句,一转头,发现原本在她身侧的皇甫霆,竟不知何时没抓稳木板,被卷入洪流。
“皇甫霆。”
皇甫霆连呛了几口脏水,千钧一发之际,抠住一根没被洪流卷走的树枝,树枝低矮,尽够他将露出鼻子来吸气。
然而,水流愈发猛烈,枝条在浪中颤抖、呻吟,无法支撑他太久:“阿瑶,先救那孩子。”
付瑶看着皇甫霆在浪里摇摇欲坠,被贪婪的浪一口口吞噬着,不敢再有丝毫迟疑。
不远处的波涛中有一根粗壮的大槐树,足够他们几人攀扶在上面脱险。好在皇甫霆这身体水性极好,于是,她借着身侧洪流中的房梁、木板、往老板娘母子那边挪去。
在老板娘沉入漩涡的前一秒,付瑶一把夺过了那个哭得几乎断了气的孩子。
老板娘见孩子被救起,心事已了,释然地任凭洪水没过她头顶,只是那双手臂早在冷水里冻僵了,无法再动弹。
等付瑶将孩子放到大槐树上,转过去看老板娘时,她只剩了两只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露在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