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楚捧着宋展翅一路往前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街角的灯笼在风里晃荡,将她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犹如一条丧家犬。
脑子里乌七八糟的念头全堆在了一处,堆成了满腔的——
恨。
她恨。
恨宋明臣。恨他窃了她家江山,坐了她家垂拱殿,恨他给她条生路也要给得折辱,迫使她由一条必死之路走向另一条将死之路。
恨宋清让。恨他权衡利弊,明哲保身,明明来得及却偏要等到最后一刻,恨他那张温温吞吞的脸,恨他那双视而不见的眼,那张缄默无言的嘴。
恨父皇。恨他缠绵病榻清不了贼臣,恨他护不住亲身骨肉,恨他留她一人在这漆黑森冷的夜里无所依倚,不知归路。
恨太傅。恨他教的那一堆无用之物,满口仁义礼智信,将她教成了宫墙内天真烂漫的附庸风雅之徒,却不教她离了公主身份庇护又该如何立身处世。
恨皇宫。恨那高高的墙,深深的院,恨那些笑里藏刀的嘴脸。她在里面活了十二年,如今才知道,她觉得最无自由最深沉最凶险的地方,竟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处。
恨这世间。恨那些伸来的手,不怀好意的笑,恨那些“你谁啊”的眼神,“你没名头”“你没保人”“你才多大”的话。她恨这世道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恨她以为最自由的宫外将她拒之门外。
恨到极处,血管里的液体全在沸腾,想要逆着经脉冲破喉咙,通过她的口将恨喧嚣泄露。
这时,两声啾啾的禽鸣拽住了她理智。
宋文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干净漂亮的手,跟别的跑堂不一样的手。这只手抡过托盘,抽过猪脸。这只手,正捧着一团灰扑扑的鲲鹏毛球。
原来她恨来恨去。
最恨的是她自己呀。
恨自己不够强。
若是她够强,自用不着仰仗谁的脸色。若是她够强,便用不着适应这狗屁的世道。若是她够强,就能让这世道适应她。若是她够强,就能改了这世道,让那些跟她一样没路引,没保人,没名头,没门路,任人欺负也不敢吭声的人不必惊慌失措不必躲。要是她够强——
就能把她珍爱的一切都庇护在手里。
宋展翅鸣叫一声比一声嘹亮,穿透悄寂寒夜,将宋文楚因恨意带来的失状如潮驱散。
她低头看它,笑了一下。
“往后我护着你。再不用你替我飞,再不用你替我挡巴掌,再不用你饿着肚子陪我睡那冷冰冰的房。就让你好生待着。想飞就飞,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看谁敢来欺你。”
宋展翅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望着她,轻轻啾了一声,许是应了。
宋文楚将它塞进怀里,继续漫无目的向前进,宋展翅却不乐意了,刚埋进去的头往外钻。
翅膀又扑棱上了,颤动得十分厉害毛也炸炸的。宋文楚立刻明白过来,周围不对劲。
“怎么了?”
它的翅膀尖往她身后指。
风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远不近,随着她走而走随她停而停。
宋文楚心跳声咚咚咚的,她立即想起方才那小胡子撂下的狠话。
难不成是他?
如果是他——
宋文楚不敢再想,再次加快了脚步。那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她更快了,那脚步声又跟上了。
她拐进一条巷子,那脚步也拐进来。
宋展翅还在抖,拿翅膀推她催她跑再快点。
宋文楚只想叫它别催了,没看见她脚底下都跑冒火星子了吗,可她就是甩不开后面的人,跟个鬼一样缠着她。
跑出巷口后是一条街,分出几条岔口。
真是绝处逢生!
她精神一振,这是甩掉背后尾巴的最佳时机。宋文楚左右一看,选了一条巷子钻进去埋头猛冲七拐八绕,绕到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她根本不管跑就是了。
她觉得差不多了,停下去倾听。天不遂人愿,那脚步声还在跟着。
可她真跑不动了,跑出了一身湿汗闷在衣裳里黏答答的。
宋文楚背抵着墙大口喘气,从地上捡的一块稍稍尖利的石头捏在手里。
随着那人走近,她的脑海里演练过三四遍敲击的画面。
那脚步声终于停了。一个人站到巷口,只若再朝前一步往左边瞧眼就能和宋文楚打个照面。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照出道瘦长的影子。然后影子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