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楚将敲击的举动收了回来却也没松石头。
不是那小胡子。
是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一身陈年老旧的青布。眼睛像只老虎一样有神,看到她露出个和善的笑。
“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他举高两只手掌心朝她,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
宋文楚听到这话未免觉得好笑,哪个坏人会大个嗓门嚷嚷着自己是坏人?
宋展翅又开始炸毛了,朝这少年张牙舞爪地拍翅膀。
少年瞧见宋展翅目露稀奇:“好精神的雀鸟!不过这相貌倒是没见过,姑娘养得可真好啊。”
吹捧可没用,宋文楚仍警惕举着石头。
少年看出宋文楚防心重,只得往后连退了数步,拉开一段距离后才将手放下。
“姑娘可别误会,我真不是坏人啊。就是刚刚看到你一个人在这街上转了大半宿都没个去处,实在怪可怜的。”
宋文楚心里冷笑。
可怜。
今个一天,她都听够了这俩字。
“我看你从客栈出来,走了一路走两步瘸一步,也不知道往哪儿走。你年纪这样小独身出门在外,很容易叫人贩子给拐走的。”
这少年莫不是在说自己?一直尾随自己至此,还说着假惺惺的话。此人行径委实可疑,宋文楚更忧惧了。
她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少年道:“姑娘,我这儿倒是有个去处。管吃管住,活儿也不重。姑娘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去看看。”
若换作初出宫时的宋文楚撞上这等好事,怕真要当是天地垂怜她金鳞搁浅谭,冥冥中有天意引路,为她寻来一处庇护所安身立命来的。
而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是有眼见的人了,将人情冷暖世道艰险尝了个遍。深宫里读了十几年的书没教会她,这几日的风霜亲历一教便会。
她可再不是那时候懵懂天真,逢人便信的公主殿下了。
现在的宋文楚自诩历尽坎壈,心中成长程度已经和大人没几分差的世道人了。
宋文楚托着那块石头掂了一下想撑点气势,落下来砸进手里那一瞬差点没把持住痛呼出声,嘶好疼!终于老实不耍酷了。
她下巴一昂,倒豆子似的把一肚子的话全倒出来:“你那地方是做什么的?可有什么来路?可有官府文牒?可有保人?做的什么营生?签的什么契约?有什么规矩?你在庄里是什么职位,可做得了主?庄主是什么人?庄上的人都什么来路?我去了做什么活儿?干不好扣不扣钱?干得好涨不涨工钱?可有人欺负新人?可有人动手动脚?要是有人欺负我,你管不管?要是我想走,什么时候能走?走得时候给不给结账?你那庄子外头可有官道?夜里可有人巡更?冬天可有炭火?夏天可有凉茶?一天吃几顿饭?饭可管饱?住的是什么屋?几个人一间?我那鸟跟谁住?它要是病了,有人给它瞧么?最后,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
这些都是她挨过的钉子,现在可以用来扎别人了,好不痛快!
少年虎目圆睁,仿佛被人当头泼了盆凉水,又惊又乐:
“你这一口气问了我……我数数,哎劳烦姑娘你再问一遍……”
宋文楚又说了一遍,说一句这少年掰根指头,最后宋文楚话音落下他也数完抬头:“三十!姑娘,你一口气问了我三十句话!”
宋文楚挺了挺胸膛面上洋洋自得,那可不。
她记性好着呢,那些人说她的什么话全悄悄记下了,她早憋着了,从初出宫门憋到现在。
“怎么,你不乐意回答麽?”
“成!我答。”
“名头叫老母猪庄——”少年说完这句后自觉止住话,去瞧宋文楚表情,一脸“我就知道你不信”。
“姑娘想笑就笑,没事。我刚来的时候也笑,笑了三天呢,我们这庄子名还是有来历的。早年这周围也没几个人地都是荒着的,后来庄主路过,看见一头老母猪领着一窝小猪崽在山沟里刨食,刨得可欢实喽。庄主就想呀,这地方连猪都能养活,还能养不活人了?就把庄子安这儿了。名字也懒得想,就叫老母猪庄。一开始是别扭,叫着叫着也便顺口了。外头人一听都笑得要死,他笑归他笑,只有庄里的人知道这就是我们的家。”
“你们这庄名挺有意思的。”宋文楚笑够了,又换回严肃脸示意他继续答。
“当然是正经来路。”
“有的姑娘官府文牒有的,年年都纳粮呢。”
“庄上几十口人,个个都是保人。平常是做种地、采药、收山货的营生,跟官府租的山再自己开荒,采了药后卖给城里的药铺换银钱。”
“跟城里几家药铺签的长契都锁在庄主屋里,你要想看去了我们庄就能看到了。”
“在我们庄上就一条规矩:不许偷窃。旁的都好说,对了还有一条——不许笑话庄子的名字,不过这条不太管得住。”
说到这里,少年也哈哈笑了两声。
“我是管事的,庄主不在的时候就我说了算。不过小事我做得,大事还得禀庄主。”
“庄主是位周姓女子,人挺厚道也不爱管事,你见了就知道了。”
“庄里人都是些逃荒的或家里遭了灾没处去的人,跟姑娘差不多。”
“等等。”宋文楚突然打断他。
“你既说这些人无路可去,但他们自己都没有名头又如何能保呢?这样的保人作保可有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