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摆摆手，示意师爷不必说了。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话里有漏洞，他看得清楚着呢，但他并不打算追究。这些小角色，不值得他在这黑灯瞎火的野地里浪费时间。

他放下轿帘，声音从里飘出来。

“既是苦主便跟着走吧，到了县城自己去衙门递状子。”

沈幼安谢过，当即招呼那几个失魂落魄的同伴，安抚着他们：“货先别管了人才是最要紧的，别的到了县城再说。”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头被扶起来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沈幼安拍拍他肩没再说多余的话。

商人们把剩下的骡马拢在一起，跟在人质后头。上路后，宋文楚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背后有人看着她。

她头一个想到了沈幼安，又觉得虚无缥缈的，人家又不认识她看她作甚？总不能是看她这么小的年纪竟是官府缉拿的犯人，觉得震撼吧？

自行商队加入后，人质队伍又开始闹幺蛾子。

先是狗剩说内急，捂着肚子恨不得当场要拉一兜子，赵捕头黑着脸让一个差役领着他钻了路边林子。狗剩磨蹭了半天终于从林里出来，出来时一脸神清气爽，跟着他的差役则生无可恋。

然后是大翠花又口渴了，赵捕头让忍着。大翠花说忍不了嗓子眼干冒烟了，再走下去怕是要晕在路边，会给韩大人添麻烦的。说着就还真的扶起额，走路打飘，下一息就要晕倒地上的模样。

赵捕头看了一眼韩山的轿子，他只好去拿来水壶。大翠花接过来喝一口说太烫，又喝一口说太凉，第三口总算咽下去了，又把水壶递回去，说谢谢这位大哥，大哥你人真好，赵捕头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大翠花那边是安分了，谁想这狗剩更绝，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他仰着脸笑嘻嘻看赵捕头，直说走不动了，腿不是自己的了，行行好给歇歇吧。赵捕头踢了他一脚，他哎哟一声拍拍灰仍不起身，梗着脖子说打死我也走不动了，你们先走我歇够了追上去。赵捕头又踢了一脚，他就势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悠悠地叹了口气：“这路，真硬。”

最后被赵捕头强势拽起来，狗剩极为不满：“捕头大哥好狠的心，连口气都不让喘。手段还如此粗鲁，我这细皮嫩肉的伤着了怎么办？”

这些动静全被马车内的韩山听进了耳中，他的耐心被磨得所剩无几，然而他咬着牙没出声。快了，县城快到了。到了县衙进了大牢，这些人想演也演不成了。

韩山默默在心里给记着账：客栈走水，记一笔。红白撞煞，记一笔。小路遇行商队，记一笔。老母猪庄人事儿精，大记特记一笔。

他正琢磨着又听得一阵喧哗，有人在喊：“老王！老王你怎么了！”轿子猛地停了。

“大人！”赵捕头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有个商人摔了！好像伤得不轻！”

赵捕头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禀报那老头踩到坑里了脚踝肿得老高，走不了了。

韩山让将人扶上马，赵捕头跑回去张罗，可那老头的脚踝碰一下就嗷嗷叫，根本坐不住。

沈幼安面带歉意：“这位老伙计伤得不轻，实在走不得路了。鄙人想请大人稍待片刻，容我想想办法。”

“本官赶着回县衙办案，没工夫陪你歇，你的人你自己照看。反正前面就是县城，你们慢慢来便是。”韩山拒绝等他们。

放下车帘即将启程，又被沈幼安喊住。

“大人，这位姑娘——”沈幼安指着人质队伍里的宋文楚，“方才鄙人老伙计摔倒的时候，这位姑娘帮着扶了一把，手上的铁链蹭到了伤口，在下这里有些伤药，可否容在下给她看看手？”

宋文楚呆了一下，她扶了吗？没扶吧？她刚刚不是在思考人生么，都没注意到那老头。不过这人既然说她扶了，那她就扶了吧。

赵捕头期期艾艾的，请示的时候简直不敢去看韩山的脸。师爷更是无奈一脸看夯货的嫌弃表情，这些话还犯得着来问吗？直接拒绝不就得，你问了等于把大人架起来，好不好就由不得自己心意了。

韩山扶着额挥挥手，让赵捕头解开，师爷替他接口：“铁链蹭到人伤口传出去不好听，到了县城再锁上吧。”

沈幼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手帕上递过去：“姑娘这是金创药，擦一擦很快就止住疼了。”宋文楚接过来，低声道了声多谢。沈幼安点点头，退回去扶住老头。

老头盯着自己肿成猪蹄的脚踝，突然一下子就哭出来。

“都是我……都是我坏事。要不是我提议走小路，货也不会丢。要不是我走路不仔细，腿也不会摔。都是我……我就是个废物！老废物！拖累人的老废物！”他越说越自责声音也越来越大，眼泪啪嗒啪嗒豆子一样往下掉。

沈幼安摇摇头：“老王，别这么说，算不得你的错。谁也不知道这条路上有土匪，谁也不能保证走路不摔。别说了先歇着，咱们慢慢想办法。”

老王不听还是哭，还是自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话，像念经似的。

队伍里的人都被这哭声吸引过来，沈幼安手下的几个伙计围上去把老头圈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安慰。狗剩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挤进人群往宋文楚身边靠。

宋文楚本是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老头哭，内心挺感触着的，随后手心内被人塞了块凉凉的石头。

她还未来不及去看，就听见狗剩压低的声音响在耳畔：“去扬州府，汇通号。”然后他回到原处，又变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她微微摊开一点缝隙，觑见那是枚玉佩，摸着中间像是刻了个字，但她现在不敢看，趁没有人注意塞进了怀里。

剩下的几个行商全围了上来，人挤人脚踩脚，将宋文楚也裹了进去。她被人群推着往里面送，正不知怎么脱身，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把她往旁边带了一下，是沈幼安。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来，落在她胳膊上轻轻一拢，把她圈在自己手臂底下。不紧不松，刚好把她护住，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箍住了。他没看宋文楚，只低着头看老王，嘴里还在安慰：“老王别哭了，大伙儿都在这儿呢，没人怪你。”

宋文楚被他半圈着，透过人群的缝隙去瞟那些差役，没人注意到她，甚至连狗剩似乎也没发现她没了。但她清楚狗剩是知道的，不然刚刚狗剩为何突然对她说那句话，狗剩定是和这支行商队认识。

人群还在围着老王，老王还在哭，伙计们还在劝。韩山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眯起来，他终于掀开轿帘带着压不住的烦躁：“走！谁再磨蹭，以抗法论处！”

赵捕头如蒙大赦，吆喝着拽起铁链将人质都拉回来，狗剩这回乖了根本不用催，自己迈开步子就走，大翠花也不喊渴了。赵捕头连人头都没兴致点，只喊声“齐了”，队伍便动起来。

韩山的马车驶在最前头，马儿跑得很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急。生怕再慢一点，又要被些乱七八糟的缠上。

马车一走，沈幼安松开手臂安慰声全收了。老头已经不哭了，脚踝也不疼了，就着另一个伙计胳膊的力站起身。对上宋文楚一脸讶然，老王笑道：“瞧着唬人不碍事的，虽说还不能跑不能跳，但走路还是能走的。”

他试着迈前一步呲了呲牙，又迈了一下这回稳了些。

沈幼安没对宋文楚解释一句，他和众人收拾起地上的东西。没人问她怎么还站在这儿，也没人赶她走。一个伙计把翻倒的茶叶篓子扶正，从中掉出几块碎银子，他捡起来再往里一扔眼皮都不带掀一下的。

老王的腿绑上了布条，一瘸一拐地牵来头骡子，沈幼安掀开盖在上头的油布，底下整整齐齐码着货哩，哪像被土匪抢过的样子？

把最后几匹布捆上骡背，沈幼安转过身和宋文楚对视上。他瞧着与方才不同了，目光冷冷的半分客气也无：“你去哪里？”

宋文楚：“扬州府。”

“跟上。”

宋文楚撒开步子就随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