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打听了。大翠花丢不了，真丢了也不叫你赔。人家好着呢，不消得你操心。走，瞧瞧韩山给咱安排的下处，寒碜了我可不待。”

不由分说揽着肩就将人带走，宋文楚撇个腿步子踉踉跄跄的，差点左脚踩着右脚。

那边庄上的人也催上了，一个长工喊着：

“狗剩，走了！赶路呢！”狗剩应过，朝宋文楚摆了手。

跟在顾庸与千秋岁后的韩山将几人请上车，车帘一放，弯下的腰板腰板挺直，他朝赵捕头递了个眼神，赵捕头快步行去反方向，拦在了狗剩身前。

从老母猪庄来九庐一路上，这俩没少斗过嘴，梁子早已暗暗结下。赵捕头这般无疑是在挑衅，狗剩现已摆脱阶下囚的身份，自然不可能任他嚣张。

“怎么，赵头儿这是舍不得我呢？”

赵捕头皮笑肉不笑：“我家大人请你留下做几天客。”

街上间距就这么点儿，声音自然也传得过来。沈幼安驻足，宋文楚扒拉开她胳膊回头看。

“哟，您这请字说得可比上回请我蹲大牢还客气。怎么着，原是不止赵头儿想我，韩县丞也挂念着我呢，叫人好不害羞的。”狗剩把胳膊往胸前一抱，嘴角往上一咧，三分痞气三分戏谑，余下四分不怀好意。

狗剩也不等他回话，转头朝庄客们挤了挤眼，摊一摊手叹口气：“没办法，长得俊俏就是太招人喜欢。得，人家盛情难却，我去住两天。大伙儿回头见呐。”

他把手往身后一背，大摇大摆跟在赵捕头身后走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经过她们时，宋文楚掏了掏耳朵。

唉，狗剩真是于音律半点天赋也无。

九庐县最好的客栈，唤作漫心居。

门脸瞧着不显张扬，进门方知别有洞天。

庭院深深，假山叠翠，天井种青竹，活水绕回廊。沿廊向前行，进了厅堂正中摆着一张云母攒嵌的《山居秋暝图》屏风。狗剩围着屏风徘徊了三圈，颇有老学究赏析名画的派头。可惜旁边干活的伙计不懂他的品味，只死死盯着他那双爪子，生怕他偷偷抠下一块云母。

末了，狗剩憋得脸都红了，张嘴只说出两个字：好看。

三楼东边的套房是顾庸住的，推开窗就能望见半个九庐县城。千秋岁住的在三楼西边正对着城南的漕河那间，比顾庸的略小些，可赏景绝佳——朝晖下船帆点点，暮光里白鹭时飞时落。

二楼南边两间是沈幼安和周奉节的，沈幼安住一间，周奉节与伏雪同住，顾庸带来的仆从住在一楼的通铺。

将众人安排好，韩山扶着楼梯栏杆心都在滴血，不过转念想起顾庸许他的那些甜头，又觉着这银子花得也不算冤枉。

底下的沈幼安拾级而上，韩山抬手给她打了个招呼，沈幼安置若罔闻径直与他擦肩而过，韩山那只手悬在半空，悻悻收回。

沈幼安到了拐角处停住，往右手边瞧去——宋文楚和狗剩正杵在二楼北边一间房门前，谁也不进去。

狗剩先开了口：“那什么，这间房你住吧三十问姑娘，我再去一楼开间普通房就成。”虽说里边摆着两张铺，但还是避嫌的好。

韩山才晓得那是位姑娘家，忙要开口弥补。

“行了，别开了。”沈幼安斜韩山一眼，“你再去开一间，不是让韩县丞多花冤枉银子么？韩县丞自诩从不取百姓一针一线，一文一文可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可不得心疼死。”

宋文楚随之附和：“是呀，韩大人别忙了，您的银子还是留着回头请顾大人吃酒吧，别净花在我们这些闲人身上。”

韩山讪讪，嘴上“不敢不敢”，心中高声呐喊：开，我再开一间还不成吗！

沈幼安冲宋文楚扬扬下巴。

“过来跟我住，正巧我夜里闷得慌，缺个说话的打发时间。”

宋文楚小声问：“那……我打呼噜你不嫌弃吧？”

“你打不打呼噜我不知道，但你要是敢比我先睡着，我就把你踹下去。”说罢留给宋文楚一个自行领悟的眼神，提脚便走。

宋文楚笑逐颜开，甩着胳膊跟了往楼上跑。

灯熄了，世间是泼墨的黑，过了一阵，眼睛才吃住那点凉薄的月光。窗纸，帐钩，枕边人的轮廓渐渐都浮了出来。

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空出条楚河汉界。

翻了几通身了，宋文楚终于规规矩矩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沈幼安那边安安静静的，呼吸也匀，想来已经睡熟了，但宋文楚仍是拘谨地很。

她跟沈幼安才认得短短几日，实在算不上亲近，就这么着同榻而眠还盖着一条被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个姿势躺久了不惬意，宋文楚舒一口气，试着再翻了个身——刚动了一下，手背被另一只手覆住。

“哭震天。”沈幼安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你翻来覆去地烙饼，是怕自己睡着我把你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