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将启程,宋文楚埋个头麻利地收拾行装,她嘴角愉悦翘起。终于要回老母猪庄了,大河近日如何,可会怨她叫自己等得急……
忽地眼前一暗,宋文楚拿衣的手僵持不下。若不是她记得时辰,怕要以为日月倒错了。
显然不是。
那双温热的手移开,却未就此罢过,继而丝滑微凉的绸缎感覆在眼前,手中衣服也被抽走交替上另一件物,那人附在她耳畔。
“换上这件衣裳,我带你去个地方。”
宋文楚撇撇嘴。又是这位主儿,八成又该变着法儿逗她了。
“你怎会在此?”
沈幼安好笑:“这话新鲜,我的屋子我倒不能在了?”
得,宋文楚这才记起,她才是那只占了鹊巢的鸠鸟。
“去什么地方呀,还有你给我眼睛蒙上了怎么穿?”她抬手去扯绸带被沈幼安按住。
“急什么,到了自然知道。这有何难,我给你穿就是了。”
宋文楚躲开她往侧边退了数步,微妙地抗拒:“这不太好吧?”
“给你两条路,要么我来,要么你自己来。再磨磨唧唧,我就当你选我了啊。”沈幼安睨她。
说来也怪,她在宫里头都是由嬷嬷们伺候着衣食惯的,而今沈幼安提出为她穿衣,她却生了假手他人不体面的滋味。在老母猪庄悠哉闲适当着她的账房,无知无觉中将从前那身千金做派悉数改了。
大抵这便是岁月化人,天命使之成熟乎。
宋文楚不做回答,只用行动表明。
衫子顺着肩滑下,幸好冬日里穿得多,脱了外裳还有里衣。
这套衣料底子厚重,抖开时指腹触到衣上凹凸繁复的纹路,布料贴在肤上柔润细腻,确实是件好衣裳,是蜀锦。宋文楚暗叹沈幼安怎得舍得下下这大手笔,同她在宫中的用度不相上下呢。
凭手感瞎摸分清衫子领口和袖口,拎着衣领就往头上套,然而发丝不知缠住了哪处,她越扯得凶那缕发越发缠得厉害。
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在旁看戏的沈幼安笑出声。
宋文楚没好气地说:“您倒是搭把手啊!”
“不是你说的不太好么?”沈幼安嘴上这么说,身体很诚实地绕到她面前,三下两下把缠住的头发从髻里解出又顺手理理衣领。
“成了,系盘扣总会吧?”
比甲无袖,穿起来容易多了。
“小瞧谁呢。”宋文楚高高昂起头。
从衣摆处往下摸,这回不带迟疑一排盘扣顺溜捋过去,她自己都为这熟稔的手法讶然,这双手还是挺灵巧的嘛。
她要解开绸带瞧瞧,手势才起已有沈幼安牵住。
“走了走了,再磨蹭天都该黑了。”
就这样蒙眼乘着黑被沈幼安带去了不知何处。
走的这么会儿,心里翻来覆去盘算过几十种可能,她在那最有胜算的两种假设之间犹豫不决,还没来得及分出个高下,沈幼安的手已经松开了。
绸带被抽走,千秋岁身形毫无征兆地落进了视线里。
他坐在太师椅里,清瘦肃穆,第一眼带着初见的温文尔雅扫来,低头藏脸,眸子向上睥睨。
宋文楚情绪没大的起伏,本也是符合她预想的一种。
“千老板?您突然寻我来是有何事么?”眼睛转着打量,这间房比沈幼安和她住的那间要富丽得多,韩山这厮好会看人下菜碟的。
千秋岁说韩山被顾庸擢为漱州青流关监牧正,听着从正八品升至正七品挺体面的,管着几千匹牲口底下百来号人。可那地方邪得慌马儿年年都得发场瘟,病的病死的死,而草场又被豪强占了大半,这些病死的马、不足的草料账全算在监牧正头上,朝廷要的马匹数更是一年比一年多。
韩山在九庐县任县丞时,年底考核还能混个中规中矩,这回去了漱州估计要垫底了。上一任监牧正就是赔钱把家底都赔空了,最后落得一身病哭着求告还乡的。韩山这种只会钻营门路的货色乍一听以为是肥差,真到了那地界怕是有的头疼了。
听罢,宋文楚心里痛快一阵复又淡定下来,她对韩山素无好感,他死哪儿她都不心疼,只默默记下了“漱州青流关”“监牧正”这两个词儿便算听过了。
千秋岁朝她微一颔首,目光落在另一侧的空椅上,沈幼安姿态闲闲指尖尤绕绸带。
前是旧鼎镇峙沉沉,后有明镜高悬冷冷,鼎也似他,镜也似她,挟宋文楚于其间,进退不成路。
宋文楚觉察到气氛怪异,然不知出自何处,先且照着千秋岁意思坐下就是了。
屁股才贴上椅子呢——
“你是想留在老母猪庄,还是来汇通号?”
“诶?”
话头发得突然,宋文楚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其实在她刚到扬州府的第一日就想过:老母猪庄的日子安稳清闲,她若愿意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如此确是足够,不过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而汇通号是周庄主他们的根基,不但在扬州府,放眼整个江南也是排得上前的商号。从老母猪庄迈进汇通号,是她必得跨越的第一阶,汇通号满是艰难繁复与挑战,可若能站稳了,便能为自己谋求更多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