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制失手的‘隗人’被她视为废胚，不成事便毁弃，那道人名唤红拂。”

所谓隗人炼制过程惨无人道，听过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了。

顾翠翠起身，端来一碗热粥送到她手边，她接过喝下，仍填不了腹中饥饿。

那夜从狼皮里剖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沈幼安她们都认得的人。

她名须女，是孟贞石麾下副将。祖上是吐鲁番归化军户，西域风沙同中原月色在她血脉里交融成独具气质，既承了高鼻深目的分明轮廓，又染着中土旧都的古典韵致。

在人群中很好认。

当时须女身上插满了箭羽浴在血泊中，顾翠翠捂住眼睛几欲厥倒，她晕血。差点大家都以为救不活了，须女竟硬生生从鬼门关闯过来。

恢复了点力气，她才拉住最近周奉节的胳膊，神情凝重说起那件最为重要之事：“孟将军她……”

周奉节拍拍她手背，毫无讶色：“几月前千秋岁亲赴北境，回来后此事我们皆已知晓。”

须女点头：“我曾见过主——千老板，他嘱我按兵不动从长计议。”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先安心养伤吧。”

周奉节起身往外走，被须女从后面喊住：“让我跟着你们吧！”

她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声音还是那样虚弱又万般决绝：

“我必须再回去，只有我能作证。”

周奉节说不出拒绝的话。

商队行至徐州蓬城驿，由于伤员众多经不起连天的颠簸，便在此歇了两日。只是没了领头的东家，队伍里渐渐人心浮荡，已经有了些闲言碎语飘出来。一顿晚饭吃得异常沉重，甚至吧唧嘴的声音都歇了。

饭后，老王头被众人期待的目光推搡着挪到周奉节面前，先点头哈腰问句好，最后把心一横总算问了出口：“东家，千老板不在，这一路往后的章程该怎么办才好？

千秋岁是奉了太子之旨去开封的，人一到便要面君复命，可现在人都不在队伍里，到时候太子一怒怕是连着他们都要大祸临头。

周奉节放下汤匙，抬眼扫过众人：“辎重照常押送，人员按原定路线行进。”

“可……到了开封又当如何呢？”

周奉节微微一笑。

“若太子非要见人，我替千老板进去面陈。汇通号的招牌在一日，该结的账一笔不会少，此行都会安然无恙，诸位只管安心赶路，出了事有我周奉节顶着。”

老王头眼神里的忧色稍减，但仍带着几分犹疑。

“谁说千秋岁不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门外一袭竹青直裰，银白鹤氅出现在众人眼中。

青丝又挽白玉簪。

端起千秋岁惯常的睥睨之色视人。

“呀！沈幼安，你怎么扮做他的装束？”顾翠翠看乐了。

“我现在就是千秋岁。”沈幼安抿唇笑。

二人身形本就相仿，虽说沈幼安略矮千秋岁一截，但宽袍大袖一罩，远远望去还是有七八分神似的。

顾翠翠绕着走了一圈，啧啧称叹。

“他借了我的名号那么多回，我使一回他的身份又有何妨？”

那群行商这下没话说了，很快就散去各行己务。东家的事儿自个儿掰扯去吧，反正跟他们没关系，天塌了也有这几位顶住，他们跑腿卖力的本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周奉节接过她解下的大氅，挂在火盆边借炭火余温烘去潮气。

“这是去哪儿了？一晚上没瞧见你。”

沈幼安啧了声，走来坐在二人中间，摇摇头只觉得好笑，便对她们说来。

原来自打宋文楚和千秋岁被带走后，贾阎王那个一根筋的牛脾气急得上跳下蹿，成天叫嚷着要去救人。

沈幼安问他，知道人在哪儿吗就去救？贾阎王信誓旦旦：不知道，但我鼻子好能闻到气味，循着气味就能找过去。沈幼安没忍住笑骂一句：你狗鼻子啊。

后来沈幼安耐着性子好说歹说，那鬼童既然言明年后放人，二人此刻多半无恙用不着贸然去闯。贾阎王当时低眉顺眼应得好好的，没想到也同她耍了个心眼，趁人不备偷偷溜了。沈幼安打着灯在附近寻了一圈，雪地里散乱了几处脚印，是往西北方向去了。

贾阎王说的循着气味找人自然只是在说笑，他真正的念头是要穿过黄河故道绕至七荤八素一行之前拦人。她们不会走官道，若要避开徐州去往归德府就只能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