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商队行程慢，加之又在此处拖了两日，也不知他此番赶不赶得及。

周奉节：“老贾这人啊，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谁劝也没用的。如今他虽眼盲心却明，对文楚那孩子也是真心的。”

沈幼安道：“真心倒也不假，只可惜认错人了。”

周奉节摇头：“也不算得认错。”

顾翠翠从灯下抬起头，插了一嘴：“他要是真能截住人，是谁不都一样嘛？”

沈幼安轻笑一声：“也是。”

……

宋文楚端着碗汤面嗦得飞快。面是手擀的甚是筋道弹牙，上面铺着几颗霜打的小青菜和稀碎芫荽，碗底还搁了一大坨猪油，在热汤里化开将每根面条裹得油亮，她吃得唏哩呼噜，好不欢快。

桌上又有一碟薄切肥瘦相间的腊肉，另有几只对半橙红流油的咸鸭蛋。

美味！

本以为跟着红拂上路，只得一路风餐露宿熬到开封，谁承想竟还能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捧着这碗喷香的汤面。

她低头啜了一口汤，热气扑上脸，眼眶都熏热了险些要落下泪来——生活还是很美好呀。

一颗鸟头悄悄从红拂袖口探出来直勾勾地盯着那盘腊肉，红拂给它按回去，它又冒出来，再按，还冒，宋文楚看不下去了，抬筷子朝那碟腊肉指了指：“它是闻到肉腥味儿了，喂几片吧，它爱吃。”

不知为何，红拂对宋展翅颇有耐心，依话把它放出来搁在桌沿，夹了两片腊肉丢到嘴边。嘿，也是个讲究鲲，还快活地抖下翅膀抻长脖子，像是在做什么进食前的礼数，完了才低头啄起腊肉，头一点一点，还挺斯文矜持的。

不知者乍见怕是要以为宋文楚得了什么际遇呢，其实是红拂领着她们几个打秋风来的。

要不说红拂这身皮相生得好，道袍仙逸，短笛轻挽，眉目间俱是不问尘事的清冷出尘，看着就很能招摇撞骗。

她挑了一户门面整齐看着家境殷实的，叩开门，主人探出半张脸，她便含笑开口透着关切：

“府上可有人抱恙？贫道观之是冲撞了邪祟正需驱一驱。”

主家往她身后一瞧——好家伙，跟了一串人！

两个八九岁眼覆白绫的残疾小童，一个气度不凡却神色恹恹的姑娘，还有一个俊俏清朗的郎君。

这带着一队幼弱病残的道人，真有什么门道？

偏偏红拂一语中的说中了主家确有病人，户主心里便有些动容，只是她颇为谨慎，不敢轻易放人进门，又细细盘问了好几句。

红拂应对如流，答得滴水不漏，末了还当场露了几手花里胡哨的绝活，譬如掐诀念咒，笛子一指，檐角挂着的风铃无风自响了两声。

宋文楚听得想笑。这么大的药味站门口都闻得见，谁不知道你家里有人病着？这道士行当的门槛，也忒低了吧。

终究红拂凭那几招花架子将人忽悠住，户主疑虑尽消，连连点头将她们迎进门，热菜热面地招待了一番。

宋文楚埋头苦吃没有讲究，千秋岁相对斯文一点，也就一点，见他满嘴的油花就知晓了。

七荤八素却一口未动，摆得久了失了热气，面上起了层油皮。主家以为不合口，起身就要张罗重新做，红拂这时恰好放下碗——竟是比宋文楚吃得还快，碗底干干净净。

她擦了擦嘴替二人谢绝：不必费心，她们肚子不饿。七荤揉揉肚子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宋文楚望一望两碗纹丝未动的面：“你们真不吃呀？”她与她们一路同行，自然清楚她们似乎还未进过食，忍不住问一嘴。

八素摇头。

那就好。

宋文楚脸上绽开一个笑。

“我就不客气啦！”

左右手齐开弓，顶着桌上所有人的目光，两碗都端了过来，一碗搂到自己面前，一碗推到千秋岁手边，胳膊肘怼怼他：“别愣着，趁还有热气赶紧吃。”

也没推辞，千秋岁冲七荤八素礼貌性点头，表示我要吃你们的面了，而后重新执起筷子。

红拂依旧处变不惊世外高人之姿。

户主在旁瞧得也跟了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转身去为众人添茶。

病人在正房，离得老远就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户主引着她们进去，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

榻上躺了个双目紧闭的女子，高热烧得她面庞通红，额上覆着湿帕聊胜于无。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户主快步走到床边将她上半身扶起，顺着她后背轻轻拍抚。

红拂问：“这位是？”

户主自然答道：“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