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楚环顾四周。

红拂立在花丛深处启唇吟笛；七荤八素蹲在她脚下摆弄花朵，八素手里折下两枝，回身递来问她好不好看；千秋岁发间那枝迦蓝花簪一闪一闪，人都好着呢。

可那几个游人也不像是无缘无故来吓唬她的，她惜命得很，心里还是有几分忌惮，便招呼了众人往回走。

“你们说迦蓝花有毒是什么意思？”

那几个人却好没耐性，问了不答，待她走近了，又急匆匆快步离开无量海。

真是的，话也不说清楚就跑……宋文楚摇摇头。

宋文楚停在花海边缘回头再望一眼，地翻金浪，花间最大的迦蓝转过来朝向天空，花蕊深处绽开一只幽幽的眼睛……而后眼睛重影，顷刻间天旋地转，足下被一股大力拽倒。

皎洁明月高悬天上，明月之下遍地张牙舞爪的金色魔花，四条根茎延长的迦蓝花攀来穿过臂上腋下，将她牢牢缠住。

一呼一吸尽是迦蓝之息，花枝犹带夜露，沾在肤上几许凉。

似落下的泪。

原来她从未离开无量海。

那时她目光迷离地怔在原地，几个游人叫也不醒喊也无应，眼睁睁看着她毒气入体栽倒在地，谁也不敢踏进花海半步救人。他们叹了几口气，大约也觉得此命休矣，带着几分愧疚与后怕转身离去。

“你还好么？”千秋岁声音近在咫尺。宋文楚费力地歪过头，他就躺在身侧腕间也缠着藤蔓。

笛音悠扬，花海朝两边披开。

雪白道袍重现，一左一右各随一童子，仿若从月宫降来，谁见之不称道一句仙人呢？

笛止，人声至。

“雪誓节的故事我很久以前便听过了，而我听到的结局还有下文。结局自然是他们永远在一起——只是世人都忘了问，怎样才能永远呢？”

“故事里的丈夫跋涉带回的其实是枝金色剧毒的迦蓝，夫妻双双死在爱意最浓时，这个故事才能流传至今。”

“后人怜其情深却不知其毒，而阴差阳错成就恋情绝唱，故此也把那金色迦蓝叫作‘九重忏迦蓝’——若让那丈夫重来一次，他是否还会把这九重忏带回去？”

“往年无量海开的都是无毒白色迦蓝，供游人赏玩祈福，今年却不知为何开的竟是剧毒九重忏迦蓝，此花非为爱而生是为执念而开。浓香蔽月，金光不详，前往的游人到了谷口就已认出来，俱都退避三舍，即便踏入留下的也只敢远远观望。”

悲悯漠然的眸垂下。

宋文楚已不再挣扎，她虽人身受制脑子却很清明，眼珠转动朝上冷静问：

“道长无事是因早有准备，还是此地本就伤不了你？你明知无量海开的是九重忏迦蓝，却邀我们同游是想试探，还是另有所图？既然沈幼安已经答应你不会生事端，你为何还要困住我们二人？或者说，你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什么客人，而是我们本身？”

便是与之背道而驰的红拂也不禁对她改容相待。在得知自己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之际，却依然稳住心神层层追问关窍。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红拂略略向他们透个底。

“错，我从未想过伤你们。沈幼安确实是我请来的客人，这一路本应安然平淡地走完。可你的出现成了意外，还带来了那只更大的意外。”

应图。

宋文楚：“你究竟要它做什么？”

红拂道：“你们可知，应图寿数千年，煌朝天子以为供养它便能分润它的命数以续国运，而应图虽历经数代帝王也从未真正认过谁为主。可一旦认了主，它长成后便会化为人形，成为世上最忠贞无二的死侍，将毕生灵力供其驱策。”

“而那位主……”她如同一位被凡欲拉下神台的堕仙，灼灼野心袒露无遗，“将会成为历朝历代最强大的天下霸主。”

“我用尽各种手段皆失败……原来……原来这只应图早已认了主。你们二人中，谁是它的主？”

宋文楚还未从“天下霸主”的浮想中抽离出神，就被一朵耷拉在脸上的九重忏迦蓝带回此地无量海。

唉，可别提称霸天下了，眼下她这未来霸主命运多舛，她的未来死侍还被人扣在手里当人质呢。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红拂既然晓得鲲认了主，而鲲从头到尾都是跟着她的，这不摆明了她是鲲的主子么？怎么还多此一问？

“你怎么就断定它的主人在我和沈幼安之间？我也是半路得了它的，它从前有没有认过主我可一概不知。”也不直接回应，就跟红拂装傻充愣。

红拂是个利落人，能用行动表达的绝不以言语代替。

才将鲲从袖中放出，抬手即朝宋文楚心口打出记掌风，瞬息之间，宋文楚甚至不及体会，不过也体会不到了，鲲振翅扑来挡在宋文楚心口。

故技重施，红拂又朝千秋岁挥去同样一掌，鲲又头也不回地冲过去替他接住。

宋文楚、千秋岁同时沉默了。

鲲的血肉身躯硬承下这两击，再支撑不住掉入了漫目的丛中。

小小一只被太多的花挡住，看不见它身影，痛惜生于被叛之先，由悲伤蔓延，而被叛的怒来得更猛烈。

先前就已疑心宋展翅与千秋岁之间暗通款曲，此刻算是坐实了。

她横他一眼：怪不得那么大方，原来是将眼线安排到我身边了！

千秋岁被她瞪得莫名。

“因为，应图身体会先它的意志本能去保护主人。”红拂收了势，带着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