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眼睛下的部分都被黑布包裹着,但只留一双异色的眸子就能摄人心神。混沌间卫承川看到一只带着半指战术手套的、骨节分明的手在眼前晃了晃,那人说出了出现来的第一句话:
“能走吗?”
声音平稳沉静、不带一丝颤抖,仿佛身处下一秒就要丧命的火场对他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似乎不常说汉语,语调有一种模版化的克制,但发音仍然清晰明确。
卫承川挣扎着撑地,声音断断续续:“……我父母……妹妹……”
“都死了。”男人直截了当地说,上前搀扶一把青年人把他背起来,“但你还可以活着。”
下一秒卫承川就贴上了男人紧绷的腰背。那人明明看起来比他还矮上半头,但背起比自己重了快二十公斤的男人却毫不费力,甚至能灵巧地躲避不断坠落的燃烧物体,半分钟后,卫承川再次呼吸到了冰冷的空气。
男人把他放在雪地上,卫承川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抓住他的衣袖,血沫从嘴角涌出,但他还在坚持发声:“你……”
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就是那双几乎不属于人类的异色眼睛。
金色和蓝色交织着注视着他,卫承川能看到那里面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他听见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
“撑住。”
记忆戛然而止。
“……我没必要害你。”是那个自称埃琳娜·科尔特斯的女人,她的声音将他从沉重的记忆中唤回。科尔特斯继续补充道:“事实上,如果我们想,二十多天前的那个大雪夜你就会随着父母妹妹一块儿去了。”
卫承川沉默着,右手撑在窗台,思考着对方话语的真实性。如果科尔特斯没说谎,她确实是ARC的人,根据那天记忆判断,这个国际组织确实和他的仇人不在同一战线。半晌后卫承川抬起头,眼里敌意稍减但戒备仍在:“你找我想做什么?”
停顿了一秒,女人沉声说:
“我来给你提供一个选择。”
“选择?”
科尔特斯似乎十分擅长不正面回答问题,她转而问他:“你知道你父亲、你全家人为何而死吗?”
卫承川咬牙,一言不发。
“警方的通告是入室抢劫,但你知道不是这样。那伙人是有备而来的,你父亲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他们是来灭口的。那是一个跨越欧、美、亚、非的国际犯罪组织,你父亲用了三年时间找到了一丝他们北方基地的踪迹,来不及有进一步的动作,就被杀害了。”科尔特斯扔给他一个小小的塑封袋,里面是一枚深金色的弹壳。“这是他们那天留下的。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军队,无处不在,无所不能,隐藏在世界各地的阴影里。杀掉你的父母、妹妹仅仅是这个组织做出的最微不足道的罪行罢了。”
卫承川紧握那枚弹壳,锋利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掌心。他几乎用尽全力发出嘶嘶的气声:“……这个组织……叫什么?”
科尔特斯摇摇头。“抱歉,我还不能告诉你。理由和你的父亲一样,知情的越多,风险就越高。”
“我不在乎!”卫承川一把将那枚破碎的弹壳丢掷在墙壁上,深金色的圆柱碰撞着在地面跳动了几下,滚落在科尔特斯脚边。背对着窗的男人粗喘着气,眼里一片血红。
科尔特斯俯身捡起,放回贴身的口袋里。她似乎不在意对方的失态,平静的说:
“卫先生,如我刚刚所言,我今天来此,是为了给你提供一个选择。”
卫承川盯着她,下颚鼓起。
“第一个选项是:你可以忘记所有的、脱轨的、血腥的记忆,放下一切,按部就班地念完书。你依然可以度过曾经预想的生活——据我所知,你家里给你留下的遗产也足够你平平稳稳的念完大学。”想了想,科尔特斯补充道,“当然,我们会不遗余力地追查凶手,尽可能保证你的安全。不过我需要提醒的是,若你选择这条路,我希望你能忘记那晚、忘记我、忘记我们这次的谈话。就将一切事情封藏。我劝你放弃以普通人的方式找寻真相,因为那没有意义。就像你父亲,几乎是以卵击石。”
卫承川勾了勾嘴角,仿佛对那精细描绘的、平静美好、如同泡沫一般的生活没有丝毫向往。“另一个选择呢?”
科尔特斯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我看过你的简历和成绩,你的力量训练、协调与体能、综合格斗基础课程都是A+,你的潜力很高。……所以,另一个选项,是你的社会性死亡。你需要断绝前二十年全部的人际关系,我们会让你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你会加入ARC,负责处理各类突发的或持续性的、有损公众安全的恶性国际事件。在局里,你将接受远超常规军事单位的系统性训练,涵盖高强度体能、特种格斗术、多种冷热兵器使用、情报收集与分析、潜行与追踪,等等。控制局将为你提供当前最先进的装备支持、全球性的情报网络共享,以及顶级的医疗与后勤保障。我可以保证的是,你一定会遇到害死你家人的那个组织,那是我们持续追踪了很多年的对象,这是你凭借个人力量几乎不可能触及的领域;我不能保证的是,你的生命安全和身心健康。”
科尔特斯停顿了片刻。“训练与战斗将对你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累积损伤,与过往普通人的生活彻底割裂将对你的人格与精神产生深远影响,孤独、创伤后应激障碍、道德困境将是常态。在做出决定前,我希望你能充分考虑到这些风险。”
卫承川沉默着,下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几乎看不清。
科尔特斯看着他的表现,微微笑了一下。“你不用着急做决定。三天后,如果你想好了,请拨打这个号码。”卫承川的手机适时地响了一声,他意识到获取自己的信息对对方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女人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病房门口走去。“好好休息,卫先生。不论你的选择如何,我衷心祝愿你拥有充满希望的未来。”
科尔特斯的手已经握在房门把手上,卫承川突然开口:“等一下。”
“还有问题吗?卫先生?”
“……他是谁?”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科尔特斯皱了皱眉,“什么?”
卫承川再次开口,喉咙干涩,补充道:“救了我的人。……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
科尔特斯愣了一下,片刻后意识到卫承川在问什么。她轻轻笑了一下,“告诉你是违规的。不过我赌你迟早会知道他的名字——很难不注意到他,对吧?我们一般叫他伊万。他叫西里斯.伊万诺夫。”
女人走了,病房里重归寂静。
卫承川坐在床沿,微微仰头。月光透过病房窗户斜斜地切割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眉骨、笔直的鼻梁和紧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那双紧盯着虚空某一点的眼睛里,翻滚着近乎残忍的执着。
他在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个选择,那个未来,和那个名字。
——西里斯.伊万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