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承川第八次走进VII号训练室的门时,伊万修长漂亮的手指正在把玩一把通体漆黑的□□。刀锋上下闪烁,滑动的曲线自然流畅,仿佛它已经成为伊万的一部分。
那刀具大概二十厘米长,通体透露出那种特殊合金经过处理后的暗光,线条简洁流畅,是ARC外勤特工标配的武器之一。刀柄上缠了一圈白色标记,示意这是未开刃的训练用具。
伊万抓住刀尖,把刀柄递给他。刀具沉甸甸地落在手心,卫承川的心脏随之剧烈跳动。
他不想回忆,但几乎不受控制的,那个折磨他无数次的噩梦景象再次浮现眼前。
雪夜与血液。
“……刀是你的延伸。”伊万的声音显得遥远又清冽,“你要感受它的长度,它的重心,它划破空气的轨迹。你要像控制肌肉一样控制它。”
卫承川有些头皮发麻。伊万已经站上软垫,食指和中指抬起,对他轻轻勾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准备开始的手势。他努力甩甩头,尝试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但是握住刀柄的手还是微微发颤,心脏一下下冲击着胸腔。他咬紧牙关抬腕冲过去——
刀光一闪,干净明亮的私人训练室、伊万的异色双瞳仿佛瞬间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划过血肉的声音、中年人被骤然割开喉咙后喷涌而出的鲜血,和刀疤男人嗤笑的“不自量力”……
“铛——!”
他手里的匕首被伊万一掌震飞了。
被声音惊醒,卫承川从血腥又黑暗的记忆中脱身,看到伊万皱眉看着自己。对方声音冰冷:“捡起来。”
卫承川咬着牙,弯腰捡起匕首。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继续。”教官的声音平稳如常。
卫承川小腿内侧肌肉无法控制的颤抖,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场战斗中,瞄准伊万的肩颈,却在接近目标时不由自己的僵住了半秒——就在这半秒,伊万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卫承川的手腕,一个巧劲把那漆黑的匕首夺过来,手肘抵着他撞击到墙壁,下一刻那冰凉的金属就抵在了他的喉咙。
卫承川额角的冷汗瞬间滴落。
“如果在实战中,你已经死了。”
伊万离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扫在他耳廓,声音响在耳边。
卫承川闭上双眼。
“拿着。”伊万退后一步,左手托着那把匕首。
卫承川没有睁眼,也没动。
伊万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他自下而上审视着这个略比他高半头的男人,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客观与冷静:“如果你连握刀的手都不稳,你永远成不了特工。”
卫承川猛的睁眼,双瞳里是翻涌的怒火和血色。“我可以。”
伊万把□□递给他,“证明给我看。”
一次又一次,挥击、对抗、滞涩,周而复始。这回,卫承川的刀尖差一寸就摸到了伊万腹部,下一刻手腕剧痛,手中的匕首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
“当啷!!”
匕首在地砖上跳动了几下,然后平静地躺在冰凉的大理石上。
卫承川脱力一般跪在地上。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训练室里只有卫承川粗重的喘息声。
伊万站在他身前,看着卫承川隐藏在阴影里的下半张脸,就这样静静地没有动作。
过了不知道多久,伊万扯了下卫承川的上臂,语调很轻:“跟我来。”
卫承川几乎半梦半醒地被伊万拖拽着,直到咸涩的海风吹在脸上,他才恢复了一点意识。
已经不在地下训练室了,这是他从未来过的、明确被列为禁区的地点。
身后的金属门被伊万轻易的破解开,脚底是粗糙的水泥地,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漆黑深邃的大海,ARC基地高低错落的大楼变得很渺小。这是岛上的最高建筑,综合事务部的顶楼天台。
伊万松开他的手臂,径自走上前几步靠在金属栏杆上。卫承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我14岁的时候就发现这里了,时不时就会上来看看。那会儿这管控的还没那么严。这几年安全防卫系统升级了好几次,破开要花费些功夫,来的少了。”
卫承川走到伊万身边,海风让他神智回归了些许,他半开玩笑的问:“我不会被开除吧?”
他发誓听见伊万笑了一声。“你可以把责任推在我身上。”
卫承川刚刚还沉浸在黑暗漩涡里的思绪仿佛被这声轻笑和海风托起。天台很冷,空气夹杂着海洋的腥气,但和基地内部日复一日的过滤空气比起来,奇异的让他有股真实的、还活着的感觉。训练营里很安全,但相对应的也太封闭,他很久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外界。
卫承川明白了伊万带他来这里的原因。
他需要从反复的训练和轮回的执念中解脱出来。
“对不起。”年轻人的声音有点沉闷,他垂着视线没去看身边的人,“让你失望了。教了这么久,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卫承川能感觉到一道淡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半晌后他听见伊万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他的心脏:“没有人需要为自己承受的苦难而道歉。”
伊万是最了解他过去的人。他出现在一切转折的起点,递给他一只手,说你还可以活下去。
卫承川转动了下掌心,看着自己已经不再颤抖的手掌,声音发滞:“但我……握不了刀了。”
伊万看了他很久。
海风吹得卫承川眼眶干涩,但他不敢扭头对上身边人的视线。他无法正视那人的失望,正如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