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伊万轻轻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伊万慢条斯理地给他讲了一个小男孩的故事。
他说,有一个孤儿,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扔在了远东地区的孤儿院门口,襁褓里只留下一张纸条,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上面只写着一个通用的姓氏。
因为异于常人的外貌和孤僻疏离的性格,他和大多数孩子都处不来,只能捡其他孩子们吃剩的食物勉强果腹,在西伯利亚的寒风肆虐下瑟缩着占据着门口那块仅属于他的一小块位置。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灵都在对他施加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所有领养人在看到他那双冰冷妖冶的非人眼睛后都打消了领养的念头,他看着身边伪装的乖巧听话的孩子一个个被带走,没有人要他。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孤僻的幽灵,注定会死在某一个冬夜。
但他心里又隐隐约约有一个微弱的盼望,他希望自己成年后可以离开这里,去看看围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男孩知道,那些大龄的、未被领养的孤儿会被院长带走,再也没有回来过。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他从不知道。
14岁那年,院长叫人简单打理了他一下,又给他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服,带他走出孤儿院的大门。
男孩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走出去了。
院长牵着他的手,把他交给了另一个男人手上。
男人看他的视线像在打量一件合乎心意的物品,那眼神让人冷汗直流,他不由得后退几步。
那天,男孩终于知道了被带走的孤儿会被送到哪里,以及孤儿院对面的那栋从不敞开的红房子是干什么的。
在那昏暗的房子里他拼命反抗。他打碎了杯子,拼尽全力划伤了男人的一只眼睛。强大高壮的男人痛苦地捂着左眼嚎叫,抓着男孩瘦小的身体一脚把他踹在地上。那一脚的力道太大了,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额角也撞到了桌角,耳鸣后是一股股的血流涌出,但他没法去理会。
他挣扎着逃出那间房子。但他实在是太弱小也太虚弱了,闻风赶来的院长很快抓住了他,拳脚招呼上来,他差点被打死在那个风雪肆虐的冬天。
故事讲到这,伊万沉默了。
卫承川完全陷入这个所谓的故事,心脏涌上来一阵阵密密麻麻的疼。他执着的想知道男孩是怎么死里逃生活下来的,又有些恐惧于听到什么更加凄惨的后续,声音都有些颤:“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有人救了他,男孩活下来了。”
“院长呢?”
“死了。”伊万声音很冷。
“……是男孩杀的吗?”
伊万的声音还是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嗯了一声。
卫承川凝视着月色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海,久久没有说话。得知这个看似完美无暇的强大特工隐藏的过去,让他心里几乎乱成一团。震惊、暴怒、心疼、恐惧……太多情绪了,有些甚至自己也分辨不清。
他突然想起来几周前他还在因伊万过于年轻取得的成就而感到压力和差距,现在想想,这表面看起来的光鲜背后是一个孤独又无助的孩子承受了太多不该属于那个年龄的苦难。
卫承川平安的享受了二十年父母疼爱、幸福圆满的人生,而伊万从生下来那一刻就在受苦受难。
一股强烈无比的欲望突然席卷了他,他想伸手,想把那个单薄瘦削的黑影拽进自己怀里。
手臂在身侧颤抖,下一秒就能触碰到那人的衣角。
伊万似乎站的久了些,调整了下站姿,就这样他的手扑空了。
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卫承川唤回了神智。他的手很抖,但这次是出于不同的原因。
他没再看伊万,伊万也罕见地放空自己。一个在思考,一个在回忆。
很久之后,卫承川开口:“亲手复仇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伊万沉默着思考了快一分钟。然后回了两个字:“……空虚。”
“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脚步都是浮的……”伊万微微抬起头,眼睛有些空。“就好像,一直以来的锚,突然消失了。”
整个人像浮萍,天地间再没有什么能把他拴住。那时候,伊万知道,如果一个人只为了复仇而活着,那当大仇得报的那一天,他离自己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有一段时间,我都是这个状态。没有什么目标。那会儿同事说我像个真正的幽灵。”
“然后呢?”
“然后……”伊万吐出口气,“有人告诉我,我的刀不仅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还能够保护更多的人。如果失去了复仇这个唯一的支点,那就去找个新的。”
卫承川倚在栏杆上,头仰起一点,在思考他的话。
伊万转头,看着这个他接触过的潜力最高的学员。他们的命运好像从年初那场大雪开始就一直在纠缠,当时他把卫承川从火光中背起来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之后会有这些更加紧密的交集。那时,对卫承川而言导致整个世界倾覆的转折点,对他而言只是一次常规的任务。
为什么这样费心的教导他?好像有很多原因。卫承川很优秀,他不愿让优秀的苗子折戟沉沙;他救了他的命,不想看到对方死在毫无意义的争斗中;或者只是因为他和他有些相似,面对同样的被仇恨裹挟的少年,他真心实意的希望他能走出来,让被执念占据的心脏让出一点空间,容纳一颗名为新生的种子。
于是伊万说:“卫先生,一个武器最终发挥什么样的功能,是由使用他的人决定的。如果仇恨让你握不稳刀,那你可以试试换个理由。下一次你拿起刀的时候,希望你能找到新的锚点。”
不再去想着血腥的仇恨,或者说不再让这种暴虐的情绪占据上风。他需要一个持续的、足够强大的目标与支点。
目标、锚点……
那一刻卫承川脑子里只划过一个念头,那样强烈、那样难以忽视——
——想与他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