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承川在任务结束后的第四个礼拜,被批准出了医疗翼。
那之后他养成了对着医疗翼大楼某个窗户发呆的习惯。
他是半个月前收到伊万已经醒来的消息的。很奇怪的是,明明在得知伊万昏迷不醒、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他不顾一切都想守在他身边;但真正得知他度过了危险期、已经清醒的时候,他却不敢见他了。
在伊万昏迷的时候,他会趁着夜晚隔着那扇厚重的观察窗,看一眼里面浑身插满管子、无声无息的人。哪怕只能看到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也能让他在窒息般的焦虑中获得片刻苟延残喘的氧气。
他像一尊固执的石像,默念了一千次让他活下来。
可等伊万真正醒了过来,甚至允许短时间的探视了,他却不敢再接近那个病房一步。
他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身份,又用什么样的理由去接近他。
于伊万而言,他仅仅是他有过半年共事关系、又不欢而散的前搭档,是无法如实告知假死真相的鲁莽下属。
伊万不在乎他,也不需要他。他又何苦自讨没趣,刷存在感惹人厌烦呢。
不可能的事情再努力也不会有结果,经过这么多事情,他已经学会了这一点。
但他仍然无法克制打探伊万的消息。
渐渐的,他听说他可以说话了。
他听说他可以坐起来了。
他听说他能吃简单的流食了。
他听说他可以短暂地下床走路了。
他听说……
他契而不舍地收集伊万的消息,得知那个人在一天天好起来,好像也能让他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缩小一点。
伊万是他的锚,过去、现在、未来,都是。
没了锚他会死,所以他真心实意的希望他的锚能健康平安快乐一点。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听说伊万出院了,正式开始复健。
每天定点指向医疗翼某扇窗户的视线突然没了目标,变得茫然起来。
再次见面,是两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一次偶遇。
在训练营的地下三层VII号训练室,卫承川结束一组引体向上,刚落地时就发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两年前那个化工厂任务回来之后,卫承川就申请了这间训练室的使用权。这个房间对他来说有别样的意义,所以穿插在任务中间的短暂休息时间他一般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没有人会来打扰他,所以他也就没费心锁门。
回头撞进那双深深镌刻在记忆中的异色双瞳时,卫承川僵住了。
伊万也愣住了。
时间缓慢地流逝,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几秒钟。
算起来这种仿佛深入灵魂的对视在两人之间发生过好多次。
新年的雪夜代表着救赎,化工厂爆炸代表着诀别,雨夜重逢代表着欺骗。
那这次又算什么呢?
卫承川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伊万的消息了,更别提看见他的身影。所以他不受控制的、贪婪的扫视对方的身体。
伊万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袖T恤和长裤,看起来仍然单薄消瘦,脸上也没什么血色。虽然可以不借助外力独立站立,但小腿会轻微的震颤。他骨骼形状有些异样的手腕搭在身旁一位女性康复治疗师小臂上,手指有些发抖。
卫承川很快得出了结论:伊万在缓慢的恢复,但离正常人都还有一段距离,更别提往日巅峰时期的状态了。
伊万在卫承川打量他的时候,也在沉默地观察着对方。
精壮的男人赤着上身,运动后分泌的汗水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经过皮肤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痕迹。肩胛处子弹擦过的灼痕像扭曲的暗色藤蔓,肋侧一道细长深刻的刀疤隐没在腰线阴影里,后腰一片不规则的凹凸是爆炸破片留下的永久印记。
别人口中的传言被证实,他到此刻亲眼目睹了眼前的男人在他离开的两年里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两人的心脏奇异地回响起相同的闷痛。
女性康复治疗师面对这沉默的情境有些困惑的眨眨眼:“你们认识吗?”
伊万率先回过神来,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沉静,但多带了些透支般的中气不足:“抱歉,我以为这里没人。”
卫承川艰难的移开了视线,语气低沉:“没事。是没人,你用吧。”
说罢,他抓起一旁椅背上的黑色半袖套在身上,强自维持镇静快步走向门口,从伊万身边侧身而过。
他走的很快,没有察觉到一直追随在自己身后的视线。
卫承川之后再也没有去过VII号训练室,那里私密性更好,适合留给伊万复健。但他没想到的是,转天在公共的训练室角落的一侧,他再次看到了伊万的身影。
起初他并没有认为那是伊万,彼时他正穿过二层单向玻璃的连廊快步走向器械区,是那一男一女的反常组合让他停下了脚步。
定睛一看,那确实是伊万身边的那个女性康复治疗师薇薇安。
二层连廊的结构设计为他提供了绝佳的观察视角,从此茫然的视线不再寻觅,而是有了稳定的、唯一的目标。
他自虐一般痛苦而执着地看着伊万复健。
复健很艰难,尤其是伊万这种程度的伤几乎相当于把骨头都打碎回炉重溯,卫承川早就有一定的心理预期。
但心理的设想和映射在视网膜上的现实是两码事。
有时是短距离的行走练习,伊万还不能长时间站立,需要扶着墙壁一点点走。透过玻璃卫承川能看到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小腿、额角渗出的冷汗,移动的每一步都很艰难。薇薇安试图扶他一把提供些许支撑,但总是会被伊万缓慢而坚定的摇头拒绝。他会一直坚持到身体无法控制的出现幅度惊人的晃动时才会停止,然后脱力一般被治疗师扶回轮椅,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连喘息的力气都快没有。
有时是针对性的力量训练,重量是以克计算的。他的左侧肩胛骨和腕骨都曾受过重伤,每一次抬起手臂,每一次试图握拳,都伴随着神经被撕扯般的剧痛和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他尝试去握住那个轻若无物的手柄,开始极其缓慢地推动,苍白的嘴唇抿得死紧。卫承川看着他咬紧牙关,一次,两次,无数次地尝试,失败,再尝试……伊万总是会坚持到复健师设定的极限,甚至偶尔会低声请求“再试一次”。
这个倔强的、意志力和韧性都惊人的男人,从不肯向向疼痛和虚弱低头。
他的身体被打碎了,但他骨子里从来都是那个强大冷静的顶级探员,西里斯.伊万诺夫。
日复一日,卫承川执着地站在茶色的单向镜后面,不为人知地守望。伊万很少出声,最多是急促的喘息和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但卫承川能看见,他能看见伊万额角滚落的豆大汗珠、因剧痛而骤然收缩的瞳孔、每次跌倒后那短暂几秒空茫而疲惫的眼神。
每当这种时候,卫承川总会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攥紧,心疼的快要窒息了。
他的□□还在原地,但灵魂有自己的意图——看见伊万支撑不住向一侧摔倒,他无数次想冲上去扶起他;看见伊万因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而失望垂眸,他无数次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看见伊万强自增加极限负荷量而导致虚脱,他无数次想劝说他停一停,不要把自己逼的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