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陈林:(叹息)伊万,你不是。
伊万:我现在知道我不是。但那一个瞬间不一样。我变成了我感到陌生、恶心和恐惧的另外一个人。
陈林:伊万,伊戈尔·科兹洛夫不会因杀了无辜的人感到愧疚,不会因其他人的生命消逝失眠,不会努力记住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不会日夜折磨自己,不会在深更半夜和心理医师沟通。你是西里斯·伊万诺夫。你不是他,你是ARC的探员伊万,正在为了覆灭这个组织奉献自己的一切。
伊万:(沉默)
陈林:你是西里斯·伊万诺夫。
伊万:嗯。我是西里斯·伊万诺夫。
陈林:时间不早了,伊万。你有多少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伊万:……记不清了。
陈林:(叹息)去休息吧。祝你一切平安顺利。
……
「PSY-IVANOV-006.WAV」
陈林:晚上好,伊万。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伊万:(沙哑)晚上好,博士。
陈林:我收到了你被隔离审查的消息,很担心你。你还好吗?
伊万:……还好。
陈林:伊万,你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吗?
伊万:(沉默)现在还好。现在好多了。已经恢复正常,任务照常。
陈林:我问的不是任务。是你。伊万,在你断联的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
伊万:(停顿)Trench发现了有人在潜入他们的数据库,带走了所有近期和那个数据流有关联的人。然后是全封闭的隔离审查。
陈林:然后呢?
伊万:有人受不住,自杀了。Trench在他身上发现了证据。我放的。
陈林:你省略了中间的过程。
伊万:……嗯。
陈林:伊万,说出来对你有好处。
伊万:(沉默)
陈林:(沉默)
伊万:……先是常规的感官剥夺那一套。把我放进一个箱子。站不直,躺不下。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一开始觉得吵,后来觉得那是唯一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再后来……连心跳声都开始陌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耳鸣。
陈林: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伊万:他们说是六十小时。感觉像是六十天。
陈林:你有说什么吗?
伊万:没有。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人,就开始新的一轮。
陈林:还是感官剥夺吗?
伊万:不是。他们觉得这个太慢了。
陈林:那是……?
伊万:(声音颤抖)电击。固定在椅子上,前胸后背贴满电极。他们不计数,只计时。十分钟一组,休息六十秒。重复七次。每组结束的时候,肌肉还在痉挛,下一组已经倒计时。
陈林:……疼吗?
伊万:……第一次很疼。那和常规的疼痛很不一样,好像整个人被撕碎了,不是从外往里钻,是从骨头里往外炸。很像血管里灌进融化的铅。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到后面会好一点,会出现幻觉,最痛苦的反而变成那间歇的六十秒。我从一数到六十……然后下一组电击刚好开始。
陈林:这种折磨下很难有人不开口吧。你说了什么?
伊万:嗯,他们也是这么以为的。我说我是伊戈尔·科兹洛夫,什么都不知道。
陈林:然后呢?
伊万:他们找不到人,只能继续。
陈林:持续了多久?
伊万:(沉默)我在里面不知道时间流逝,可能一个礼拜也可能更久吧。
陈林:伊万,你扛了下来,真的很了不起。
伊万:……有一次,我差一点就失控了。
陈林:嗯?
伊万:……我把钥匙丢了。
陈林:钥匙?
伊万:就是你说的,锁住过去记忆的那个箱子的钥匙。为了应对审问,我一直在心里默念我是伊戈尔·科兹洛夫,足够多次,多到自己都信了,但我知道我有钥匙,它能让我想起来自己是谁。但电击会损伤我的记忆……有几个小时,(停顿后的颤抖)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陈林:那是电击造成的记忆抑制。
伊万:嗯。那种失去自我的感觉让我第一次感到恐慌。好像自己永远变成伊戈尔·科兹洛夫了。那也是我第一次求他们停下来……因为我知道继续下去我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钥匙了,再也打不开箱子了。好在那个时候,他们找到了我放在别人身上伪造的证据。否则再来一次……我说不准真的会崩溃吧。
陈林:后来呢?你用了多久找回钥匙?
伊万:我不知道,几个小时吧。我当时就蜷缩在那椅子上,重复着找钥匙。那会审查已经结束了,没什么人管我,所以也没人听见。后来我就被放出来了。
陈林:这之后你的记忆还有损伤吗?还有没有别的后遗症?
伊万:……我认为没有。起码没丧失什么很重要的记忆。后遗症的话,现在处于完全黑暗或者听见电流声会有些应激反应。但也在康复。应该没事。
陈林:伊万,如果你自己扛不住,你可以及时向组织申请支援。
伊万:谢谢。我还可以。
陈林:(停顿几秒)伊万,我还有个问题,你的钥匙是个人吗?
伊万:……嗯。
陈林:认识很久了?
伊万:不算很久。
陈林:那你为什么选择他作钥匙?
伊万:(沉默)
陈林:没关系。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人最好对你有重要的意义。这有助于你找回记忆。
伊万:……嗯。
陈林:(叹息)辛苦了,伊万。早点休息。祝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