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他对你情深意重。
伊万:可我骗了他。
陈林: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他保密等级不够吗?
伊万:这只是一方面原因吧。更多的是,我当时不认为自己能活着回来,就让他以为我死在两年前对他更好吧。长痛不如短痛。可是……
陈林:可是?
伊万:可是我发现他过的很不好。因为我的欺瞒。
陈林:伊万,这不是你的错。
伊万:但伤害已经造成了。
陈林:你之后和他好好聊聊,他会理解的。
伊万:(沉默)没关系。不理解……也没关系。
陈林:说点开心的吧。伊万,任务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伊万:不知道,没想过这些。
陈林:现在开始想。
伊万:……想吹吹海风吧。
陈林:这么简单?
伊万:嗯。
陈林:伊万,你要多想一想。我相信等你回来了局长会给你批一个漫长无比的假期。
伊万:(沉默)
陈林:好吧,伊万,期待能和你在基地真正见面的那一天。到时候你会带你的卫探员让我认识一下吗?看看能成为你钥匙的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伊万:……他可能不愿意。(停顿)我们当时不太愉快。
陈林:打个赌怎么样?我赌总有一天你会带着他来。
伊万:……
陈林:好了,不早了伊万。早点休息。祝你平安,我们基地见。
……
录音结束了。
卫承川如同被抽去灵魂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这些录音,比客观的心理评分更生动,比简要的情报信息更具体。它们将伊万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如何被一次次打碎、又如何艰难的拼凑自己的经历,以另一种方式,从更接近伊万内心的角度呈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的双手被迫染上无辜人的血,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忍受着灵魂的鞭笞;他被困在密不透光的狭小空间中三天三夜,在电击的酷刑中险些丧失自我;他把自己锁在冰冷的仓库里靠意志力抵抗神经的剧痛,而这折磨每两个月就会重来一次。
为了保有原本的自我,伊万将过去的记忆珍贵的锁在内心深处的盒子里,而他一直苦苦坚守的钥匙,竟然是他?为了维持生存的意志,伊万不得不主动寻找活下去的希望,而这构成希望的来源竟然是他的近况?
卫承川感觉自己被撕裂成两半了。
一半是张牙舞爪的野兽和怒气滔天的恶魔,咆哮着问苍天为何要让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受此等折磨。他恨不得撕裂时空,冲进那些看不见的审讯室,冲进那六十小时的感官剥夺箱,冲进那四十八小时戒断峰值的凌晨,把那些施加痛苦的手一根根折断。
另一半则要复杂的多,是作茧自缚的囚徒终于挣开了枷锁,一叶障目的盲人终于重见了光明。潮水般的信息要将他溺毙了,伊万言语中透露的点点滴滴的证据将他固有的认知冲刷的破碎。
伊万明明已经否定了他们之间存在的全部亲密,再三申明他只想要普通的同事关系,甚至直接将他隔绝在自己的身边。卫承川以为他不在乎,以为他冰冷薄情,以为他费尽心思也打不碎一点点伊万的心防。
可现在伊万说他是他唤醒记忆和自我的钥匙,是他坚持活下去的意义。
这种感觉几乎比得知伊万还活着时更加混乱。
一点点记忆的线索拼凑起来,他想起当时他让伊万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在乎他,伊万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不是不在乎。
他不告诉自己假死执行卧底任务,不是因为不在意他的情绪。
他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将卫承川尽可能的推离痛苦的深渊。面对自己几乎没道理的质问,他的回应则是“不理解也没关系”。
视线模糊了,卫承川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伊万……他的西里斯……他都误会了些什么……他都错过了些什么!
在伊万伤痕累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时候,他竟然因为害怕被推开、不知道如何面对,而默默的站在远处……?
卫承川双眼赤红地抬头,他一秒钟也等不下去了。他要找到他。现在!
将电脑猛地推开时,手指碰到触控板,不小心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
最开始是窸窸窣窣的文件纸张摩擦声。
卫承川的动作停下了,因为他听见了局长的声音。
“今天会议的关键议题,是商讨沉渊计划的人员选定。”
沉默。
“我相信各位都已经深刻理解了该计划的重要价值,”全场除了局长的声音以外近乎鸦雀无声,“当前我们一直追踪的跨国犯罪组织Trench已对包括ARC在内的多国执法及情报机构形成系统性反制能力,过去七年,ARC针对Trench的行动累计42次,其中38次为外围打击。虽缴获大量物资、击毙中层头目若干,但未伤及其根本。”
“传统外勤潜入手段已接近失效。我们需要一个人,建立长期可信任身份,深入Trench内部,为最终决战撬开决胜性的缺口。”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各位都与该组织打过交道,应该对此次任务的风险等级心知肚明。沉渊计划的时间跨度不确定,失联概率极高。过去五年,ARC向Trench内部输送卧底探员共9人,全部阵亡,其中7人尸首至今下落不明。”
“本次任务的重要性我不再赘述。如何选择最合适的人选是我们本次会议主要需要商讨的议题。技术部,展示人员匹配分析。”
“是,局长。”是另一个较为年轻的男声,音调没什么起伏:“基于任务画像,系统从现役及预备役探员中,基于战斗及潜伏技能、身份背景可塑性、心理抗压阈值等多维度进行匹配筛选,最终初步确立的人选是——”
不知道为什么,卫承川的心跳乱了一下。
技术部骨干的声音依旧平稳:
“行动部亚洲分部——”
“——卫承川。”
卫承川的呼吸停止了。
头脑嗡嗡作响,他几乎无法再听清录音后续的任何一个字。
“……年轻,身份背景干净,可塑性强……实战数据和学习能力优异……心理评估显示其对Trench有极强复仇动机……”
卫承川整个人呆坐在椅子上,双眼根本无法聚焦,刚刚的一切热血般的激动通通消失了,只有刻骨的冰凉。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熟悉声音:
“我反对。”
是伊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