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里一层侧面的康复室内,伊万正艰难地向自己背后涂药膏。
过去他的身体柔韧程度超过大部分正常人,能轻巧地完成很多高难度的动作。但现在他的左侧肩胛骨受过重创,别说摸到后背,就连抬起到平齐都很困难。
偏偏薇薇安还不在这。挣扎了好一会,额头都出了层薄汗,还是够不到那块酸痛的区域,伊万叹了口气,不再尝试。
也不是很疼。完全可以忍受。
明天再说吧……甚至可能明天就好了。伊万想。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因为过度用力而止不住颤抖的小臂。
那股失望、不适、挫败的感觉又来了。
……曾经无所不能的自己,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让一个曾经能在三十秒内拼装完整一把手枪、能在近战以一敌多不落下风的顶级特工接受自己现在拿不稳一个杯子的事实,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意识还在,头脑还清醒,只是每一寸肌肉都不属于自己了,好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副陌生的躯壳。他越想控制,就能感觉到越大的抵抗,越剧烈的痛苦。
伊万也是人,他会产生正常人类在跌落谷底时的痛苦感受。
扶着墙仍不受控制地跌倒、脱力瘫在椅子上的时候,伊万也会想,这样复健的日子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他也会想,他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恢复如初。
以及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到底能不能恢复如初。
不能再想了。伊万强行终止自己的思绪,防止陷入更黑暗的情绪漩涡里。
还远远不到放弃的时候,更苦更痛的时候他都坚持过来了。
刚从特护病房里醒来的时候,他连转头都会引发剧烈的疼痛和眩晕,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想坐起来要靠人扶,想下地要靠轮椅。
刚开始复健的时候,他甚至没法握住轻飘飘的乒乓球,控制手腕抬起几公分都会让他冷汗如柱,抖如筛糠。
现在不是比那时候好多了吗?
他在好起来。虽然有些缓慢,但伊万已经尽最大的努力了。
他在好起来……
现在很好……比他三年前料想的几乎必死的结局,要好上太多了。
他足够幸运的完成了任务,甚至活着回到了基地,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耳聋眼瞎。
卫承川也活的好好的。
所以哪怕被复健的痛苦磨到没有力气,哪怕心里隐约猜测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伊万也从来没有为三年前自己的抉择感到后悔过。
当年决定沉渊计划人选的会议上,他没有别的选择。
当时的情况,如果他不去,卫承川余下的生命几乎可以按天计算了。
所以他选择替他去,换来了当时几乎想都不敢想的结局——组织的心腹大患终被铲除了,他要保护的人平安了,他自己也捡一条命回来了。
挺好的,挺划算的。
伊万应该对这个结局感到满意。
他当时所求的唯二两样东西——Trench的覆灭和卫承川的生命,命运都慷慨的施舍给他了。
他不该贪心的索求更多的东西。
他不该在卫承川拒绝见他时感到失落。
他不该在给予伤害之后要求那人不计前嫌的忘记一切。
人不能贪得无厌。
回忆起在VII训练室看到的那人身上的伤痕,伊万想,卫承川有足够合理的理由怪他怨他。自己那次诈死无疑对卫承川造成了太大的伤害。
可如果回到过去,他依然会这样做,所以留给两人的,永远是这样死胡同一般的终局。要么是他不幸被发现了牺牲了,那卫承川就相当于提早几年哀悼他的死亡;要么是现在这样,他侥幸回来了,但伤害已经造成了,两人回不到从前了。
这些天伊万回忆过去,唯一后悔的事,就是在化工厂爆炸前和卫承川对视的那一眼和那三个手势。
他当时真的以为那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面了。
他真的以为那是诀别。
所以在看到卫承川的时候,他没忍住想给他说几句话。
——我垫后。
他已经决定将通往生的唯一出口留给他。
——对不起。
这是弥补在说出那些冰冷拒绝的话时,在看到卫承川破碎的眼神时,险些脱口而出的道歉。
——活下去。
这是在承接沉渊任务之后,他内心留存的唯一一个、真切的祈愿。
可这三句话好像反而给卫承川带来了更大的创伤。
所以……如果能回到过去,还是直接快速消失在爆炸里比较好一点,这样苦痛会不会少一点……?
纠结过去没用。伊万摇摇头,准备取下自己放在一旁的衬衫,回去休息。他今天情绪和体力都不佳,上午复健的时候总是会分神想昨天杜邦和自己说的话,一个不留神就牵扯到了后背的肌肉。
不愿意麻烦别人帮忙,伊万决定用睡眠来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