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碰到衬衫领子还来不及套上,康复室的门被“彭”的一声撞开了。
伊万赤着上半身扭过头,异色瞳掩饰不住的惊讶,看着踉跄跌入屋内的男人——
双眼血红,嘴唇发抖,脸上还有未干涸的水迹。胸膛剧烈起伏着,发出的喘息宛若野兽。
伊万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卫承川。
他眨了眨眼睛确认了不是神经药物造成的幻觉。
来人死死盯着自己,那目光好像要把他全部吃进肚中,伊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
“怎么在这”还没说出口,卫承川三步并作两步堵住他的去路。
退无可退了,伊万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个明明昨夜还对他避之不及的人,为何现在又会状似癫狂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卫承川的视线却顺着那双异色双眸,一点点滑过他遍体鳞伤的身体。
客观冰冷的医疗记录和眼前这具真实的躯体重合了,卫承川又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曾见过伊万的身体,不仅见过,他曾一寸寸的描摹过。虽苍白劲瘦,道道伤疤交错,也挡不住那具躯体蕴含的力量与美感。
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伊万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过去两年新添的伤疤比在ARC工作七年加在一起还要多,苍白瘦削的胸腹上伤痕交错成网,而卫承川痛苦的意识到,这已经是伊万恢复了数月后、大部分淤痕消退、伤口愈合的状态了。
刚被救回来的时候,要比这还糟糕的多。
视线扫过小臂,蓝绿色的血管上还隐约可见几个针眼。卫承川知道那可能是近期留下的,但他控制不住地想起录音中提到的,每两个月就要注射一次又要戒断一次的针剂。
他自虐一般计算时间,一、二、三、……七。
那种让伊万崩溃到产生“怎么还不死”念头的神经折磨,他硬生生捱过七次。
他的心几乎痛到麻木了。人是种好神奇的生物,心脏明明感觉被掏空了,却还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当卫承川颤抖的手快要触摸到伊万身上新添的伤痕时,伊万终于从惊讶中缓过神来。
他侧身躲开,语气里仍然带着对卫承川不正常的眼神和举动的不解,“卫承川,你有事吗?”
靠近他腰腹的手指僵住了,伊万抬头,正撞进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目光里。
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伊万打了个哆嗦。
那男人深深的、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到连伊万都一时间分辨不清。
然后卫承川拿过了伊万攥在手里的、还没来得及套上的衬衫,轻轻的披在他身上。
“卫承川,你——”
伊万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到自己整个人融入了一个温暖到炙热的拥抱里。
他震惊地睁大了眼。
卫承川看起来很想用力抱紧他,但似乎又顾忌到伊万的伤势只能轻轻地环住,这个拥抱就停留在了一种挣不开逃不掉但又不会难受的微妙力度。
伊万知道以自己当前的能力是绝无可能挣脱的,他刚想开口叫卫承川的名字,却感觉自己的颈侧湿了一片。
抱着他的人在哭。
伊万僵住了。
他没有听到过卫承川这样破碎的声音:
“伊万,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瘦弱的男人瞳孔收缩了一下。
伊万是何等聪明的人,结合卫承川骤然转变的态度、刚刚狼狈的闯入和现在近乎崩溃的表现,一个合理的猜测已经浮出了水面。
杜邦……!
他的声音流露出一丝被彻底揭穿后无处遁形的狼狈,“……你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这几年每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知道了这一切罪孽的源头。我知道了我曾经的认知有多么愚蠢。我知道了我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卫承川越说越快,然后情绪急转直下,声音哽咽起来,“你怎么能……我怎么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26个月……如果不是我发现了,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和我说?让我当一个一无所知的傻子?你怎么能……西里斯……西里斯……”
“……卫承川。”伊万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仿佛早就想好了。
“我当初决定去沉渊,不是为了救你,是综合各方面因素考量,我的成功率比你更高。后续的一切后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承担。那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你不必因此产生愧疚。”
“你也不需要弥补什么。”
“所以……放手吧。”
伊万淡淡地说。
卫承川却没动作。
良久,他似乎苦笑了一声。
“伊万,三年前,你就是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把我推开的。我当时傻乎乎的相信了,放任你替我踏入深渊。”
他停顿了一下。“当时是我蠢笨愚钝,现在不会了。以后不会了。你可以赶我、骂我、厌恶我……都无所谓。除非我死……我不会再离开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