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不经意掠过秦知白发间,见竹叶络子犹未系上,不免怏怏。
她哪里知晓,此人心中正另有计较。
自觉助她解了心结的秦知白,见她抬眸看来,又垂眼小口抿着汤的模样,只道汤中分明未放红枣,却入口生甜,心头漾开层层涟漪。
情丝障目,大抵便是他这般。
秦知白这厢正自得间,却听司瑶光话锋一转,谈起张家之事。
“听云岫说,张府遣出不少仆役,却并无更多动作。”
他当即收起笑意,认真道:“张世骁定然已察觉账本失窃,未曾大张旗鼓,要么有所忌惮,要么是肆无忌惮。”
他话说得迂曲,司瑶光却立时会意。
她颔首:“我想,是他有恃无恐。我们的账本毕竟来路不正,届时他抵死不认,甚至可以说是伪造,也不无可能。”
秦知白手中银匙缓缓在汤中搅动着:“如此看来,说不定还要反咬一口。呵,想必他如今对我们已恨之入骨。”
“况亦难保其不在暗中寻找王芙,好在我已将她送出城外,离得远了,他也是鞭长莫及。”司瑶光提及此事,不由得一叹,放下汤碗,食欲顿消。
见状,秦知白摇了摇头:“殿下莫非不喜此汤?”
“这话从何而来?”司瑶光一怔,这汤有健脾养胃之效,从前也是常吃的,他何以有此一问?
不料秦知白竟不答,只自顾自地猜道:“那便是臣府中厨子今日手艺不精,猪肚腥重,以致殿下不喜。”
司瑶光有些着恼,将汤碗又捧回手里,嗔道:“怪厨子作甚?我观此汤色泽奶白,入口熨帖,并无不妥。”
她恐秦知白真将厨子打发走了,教人家失了活计,便执匙慢慢将一碗汤饮尽。
秦知白也慢条斯理地品起汤来,一双眼笑眯眯地望着她,心里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见她汤碗见底,秦知白这才不疾不徐道:“今日陛下留臣议事,最后叮嘱臣莫要亏待殿下。殿下如今茶饭不思,臣难辞其咎。”
听罢,司瑶光莞尔:“又唬我。父皇关心我不假,却也不会因着这个就责怪你。”
“这也未必。”
秦知白兀地有些心虚,若说此前他只是一介臣子,自不会因此受责;可他如今已将话挑明,成了这对父女考校的对象,若让她受半分委屈,自己怕是都难逃斥责。
何况,他是诚心盼她多用些。她本就大病初愈,又连日劳心耗神,身形眼看着消减了,不能不补。
说来也怪,她自幼体弱,当时他虽然多有怜惜,但也仅止于此。
可自从那日与她在竹林一叙后,哪怕见她受了半点委屈,胸口都会隐隐作痛,只愿她日日舒怀,如同从前那般天真无忧。
他知道这是何等情愫,父亲曾告诉过他的。
原本只想探明她为何性情大变,不料自己却先栽在了她身上,还真是……
他这般念着,明知情难自禁,却甘之如饴,胸中鼓噪不已:
‘近些,再靠近些!’
秦知白心思百转,面上却神色自若,温声问道:“如今我已将所议之事禀明殿下,殿下可否告知臣王芙行踪?”
“自然。”司瑶光坦然相告,将王芙已依她安排前往西南一事说出。
这件事已无须隐瞒,哪怕是秦知白听了,也绝不会联想到她的重生,毕竟那实在太过离奇。他只会认为她不过是挑了个离京城远、又不好找的地方。
此前不告知二人,盖恐知者众而生变。如今王芙想是已走得很远,她便无须再虑。
“西南啊……”秦知白若有所思,果然不再追问。
司瑶光略一思忖,索性将余下计议也说与他:“张世骁那账本里暗语颇多,若不先找出赌坊所在,即便我们将账本拿出,他也大可以说成是其它营生的,终究奈何他不得。”
再者,张有财所言之中,尚有一处疑窦未明,似有疏漏,她得亲赴赌坊查个究竟。
“殿下如今提起此事,莫非已有了进赌坊的法子?”秦知白面色一凝,眉头蹙起,似有所察。
“嗯。”司瑶光悄悄瞥了守在一旁的云岫一眼,小声道:“我有法子亲自进赌坊。”
然云岫习武多年,耳聪目明,此刻顾不得主仆规矩,惊道:“使不得啊殿下!”
她话出便悔,自知失言,却还是铁了心要劝,跪伏于地:“殿下千金之躯,在宫外行走已是极险,断去不得那种地方。不如奴婢替殿下去罢?”
云岫急得额上冒汗,见司瑶光默然不语,复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秦知白。
‘秦大人,您快劝劝啊!’
孰料秦知白定定看了司瑶光半晌,竟缓缓笑开:“想必,此事只有殿下能做。”
他一语中的,见对坐的司瑶光眼睫轻颤,如雏凤抖擞着新生的妍丽翎羽,笑意愈深。
“张家威势已减,想必赌坊那头无暇兼顾。且殿下如今心意已决,臣等,只能听命。”
秦知白长身而起,向司瑶光行以臣礼。
“还望殿下一切小心,臣定将全力襄助殿下。”
男人在她面前低眉俯首,分明相距尚远,在她眼中却很近,近到像是回到为她敷药那日,被他用温热的手,轻轻托起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