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时,一驾不起眼的马车混在喧嚣的人马中穿行,悄然停于秦府门前。
门子打了个手势,便有两位侍女上前,扶下一位蒙着面巾的女子,用身子挡着迎了进去。
马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子衣裳有些陈旧,身上还带着阵阵香火味,却被恭恭敬敬地请进了秦府的门。
她步履匆匆,一路无言,直至到了书房门口,方对搀扶着她的侍女颔首道:“有劳你们了。”
“不敢当!”面上略带麻子的那位侍女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奴婢先告退了。”
随即红着脸一溜烟地跑走。
“秦府里的人果然都很有意思。”云岫感慨,一边轻轻叩响书房的门。
屋内传来男人的回应声,未待云岫伸手,女子已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携云岫进了屋。
云岫将门关严,一转眼便见殿下连蒙面的布巾都来不及摘,径直疾步行至案前。
案后,秦知白刚刚起身,见她这般阵势,忙将自己手里的那支笔放入她掌心,又顺手铺开一张新纸。
纸方展开一半,司瑶光便迫不及待挥笔其上。
秦知白在她身侧将纸展平,但见落于纸上的并非是字,而是一些莫名的图样。其状大抵为圆形,内里纹路盘曲,如同藤蔓相缠,又间或有几道折痕似的条纹。几个图样结构极为相似,乍看之下几乎像是同一种花纹。
她毫不迟疑,运笔如飞,只消片刻便画就五幅图样,拧眉对着它们思索。
身旁一片寂静,她又审视多时,这才搁下笔,揉按眉心,话声中带着浓浓的疲倦:“若我所记不差,应是这般。”
秦知白并未急着问询,只是倒了一盏茶,亲手递给她:“殿下一路劳顿,且坐下歇息罢。”
司瑶光依言落座,接过茶,这才想起面上尚有布巾未摘。守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云岫终于寻得机会,替她摘了布巾,又退回身后。
“多谢。”司瑶光以茶盏暖着手,一口热茶入喉,顿觉松弛许多。
总算是从那地方出来了。
纵使此前有所揣度,那浴肆和赌坊终究诡奇太甚,实与她素日所居迥异。
若非曾被谢淮困于库房将近一载,恐怕她早已露怯了。
还有这满身的香火味,若不是事急,她恨不得立时沐浴净身。
她皱了皱鼻子,叫秦知白离她远些。
“臣离远了,便看不分明了。”秦知白面上仍是一贯的笑意,在她身边如脚下生根,仿佛浑然不觉她身上气味,亦不道明是怕看不清什么。
诚然,此刻还是当以赌坊之事为先。
司瑶光颔首,颇为欣赏秦知白的冷静,将笔又拿在手上,在纸上空白处又大致绘出一幅浴肆和赌坊的舆图。
随着她笔下愈发清晰,秦知白了然:“浴肆中有暗门?”
“不错。”司瑶光应声,将自己一日的所见所闻尽数说与他和云岫。
云岫听得瞠目结舌,看看司瑶光,又看看舆图,啧啧称奇。
秦知白却仍泰然自若,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此行收获良多,这五幅图样,正是筹码与门牌上的纹样。纹样过于相近,我恐所记有差,是以如此急切。”司瑶光双眼不离纹样,探手去拿新纸,恰与秦知白手指相触。
她收回手,看着秦知白于另一侧铺开新纸,又吩咐云岫:“请云岫姑娘将炭火再拨旺些。”
司瑶光下意识摸了摸她的手背,果然仍有些凉。
然此时她满心满眼全是那些图样,不遑他顾,只是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继续琢磨着其中关窍。
她沉吟道:“这五个纹样是我亲眼见的,至于没看见的有多少,尚难定论。”
彼时录事手边的筹码放了整整三排,若只有五种,不必摆这许多。
“还记得我曾以为暗卫之名皆是编号么?”司瑶光忽地抬头望向秦知白,见他一怔,又解释道:“我在赌坊见着一个伙计,他名字也怪,叫吴二十四。”
说着,她蹙起眉:“若非见过暗十和暗影,我定会肯定吴二十四亦属编号之类。”
“却也未必。”秦知白垂下眼睫,拿起那张画了图样的纸,边端详边道:“暗卫大抵以数字为名,只是臣府上宽松些,除编号外,许他们自选名号。”
“原来如此。”司瑶光恍然,又觉暗十当真老实,竟连名字也不愿拟一个。
她接过纸的另一端,细细审视最后画下的那个纹样,竟有了新的发现。
“你们瞧。”她指着它,“这是我筹码上的图样,又与浴肆门牌上的一般无二。你们觉得,这纹样里是否藏着什么玄机?”
秦知白凑上前近看,那股熟悉的冷香传来,让她不由得向一旁让了让。
男人却浑似不觉,只凝神盯着纹样,眼睫投下的阴影落在玉似的面庞上,如扇影半垂,端的是一副认真模样。
云岫也在她身旁探头探脑,不多时便苦了一张脸。
少顷,秦知白轻笑一声,退后半步,唇角噙笑、眉目飞扬:“纹样里藏了数字,正是二十四。”
云岫连忙转头看向司瑶光,但见她浅笑颔首。
“我亦作此想。云岫呢?”
“还真是,不说看不出来,一说再看,好像真的写了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