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瑶光将纹样誊在新铺的纸上,这一回着重勾勒出了蹊跷之处:
就在纹样的弯绕与折痕间,藏着一个有棱有角的“二十四”。
她叹了口气:“恐怕这些纹样皆与引路的伙计相关,只是不知赌坊中还有多少伙计。”
论及伙计,她更是疑虑重重,却苦于无凭无据,只得将心中疑惑暂且按下。
“可赌坊为何要如此行事?”秦知白有样学样,将其他纹样也挑了要处誊在她所作之侧。
“十” “十二” “十三” “二十一”
皆是数字。
司瑶光回忆道:“我离去时,吴二十四甚是热络,嘱咐我一定要收好筹码,来日仍要如今日这般至浴肆寻他。”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筹码放至图样旁,两者竟丝毫不差。
“或许这些纹样,便是赌坊的敲门砖。”她收回手,又道:“浴肆隔间的门牌,即是找伙计的索引。只有被老客带着,或是拿了筹码,找对正确的门,方得入内。”
云岫在一旁恍然大悟:“难怪殿下总说不能打草惊蛇。要是暗卫们去了,不知内里门道,不仅找不到赌坊,还会让他们更加提防。”
司瑶光亦暗自庆幸。幸而她抓住了李仲友送来的机会,否则面对那固若金汤的浴肆与赌坊,还真无从下手。
“此外。”秦知白指尖夹着那枚筹码,置于眼前细观:“纹样是专门定的模子,以杜伪冒。且对应每个伙计,亦是为了追责。”
她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难怪她总觉此举过分繁缛,原来小小一枚筹码,竟藏了如此多的心机。
秦知白将筹码递还给她,又问:“殿下可知几文钱能换一枚筹码?”
“二十文。”司瑶光不明所以,将筹码收好,心头却泛起一丝异样,只觉此数甚是熟悉。
男人面上虽挂着笑,眼底却凝聚着阴云。
他望向司瑶光,如闲话家常般问道:“殿下可还记得,我们看了张有财第二回撒钱,后又随衙役往张家探察那日?殿下还撞到了臣的脊背。”
司瑶光的确记得。可他总不至于在商议正事之时翻旧账罢?
如此说来,那日她是为何会撞上他来着?
她飞快回忆着,脑中灵光乍现:
“二十文。据你所言,官府每日发放的救济钱,正是二十文!”
秦知白颔首:“另依张有财供词,臣以为,张家所营赌坊,实为这些人而设。”
“欺软怕硬,正是张世骁的本性。”司瑶光气得狠了,胸膛不住起伏。
至此她已悉数了然。
以撒钱之法养成穷人挥霍的习性,无非是为了引这些人去赌坊,敲骨吸髓。
怪不得开了赌坊却不笑脸迎客,盖因这些客人在他眼中,不过只是一群待宰羔羊。
京中的权贵他得罪不起,可这些他视若草芥的百姓,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咬牙道:“我在赌桌上听录事说,但凡筹码上桌,未满三轮不得离场。若是只赌二十文便罢了……”
秦知白接着她的话道:“可若是二十文增作六十文,这些人手里的钱定然不够,就得想方设法地求财。”
“如若再不够,就要变卖家产,甚至将亲人也、”
司瑶光再也说不下去,李仲友不正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么。
用心之险恶,果真是张世骁的手笔。
许久,司瑶光方喃喃道:“他不敢招惹权贵,许是因卫国公尚在。”
“殿下所言甚是,臣近日听闻卫国公今年除夕将回朝复命,想必他是忌惮其父,唯恐惹是生非。”
闻言,司瑶光将染了香火气的袖袂揉作一团,掷地有声:“若我偏想在卫国公返京之前,便将此事了断呢?”
倘若真如她所料,赌坊里还藏着另一桩,定要置张世骁于死地之事。
卫国公是与父皇一同出生入死、奠定江山的猛将,公认的治军严明、刚直不阿。然其手握数万雄兵,常年驻守边关,颇受爱戴。
过往的惨痛教训告诉她,永远不要轻信任何一个人。
她必须断绝一切卫国公为子求情之机。
她面色沉凝,眼底似燃着两团烈焰。分明通身的香火味,却已杀气腾腾,恍若神佛将降罚于世。
卫国公远在边关,须至岁末归家方能得知此信,届时不论他作何想,都唯有接受。
她是皇女,当为社稷决断。
她亦不愿再等了。
司瑶光目色泛红,浑身不自觉地发抖。
秦知白却于此时粲然一笑,向她深施一揖,腰间玉环撞在案角,发出一记脆响。
他语气轻快,仿佛议论的并非是当朝国公世子的生死,而仅是一只不起眼的蝼蚁:“臣早已言明,无论何时,臣定将全力襄助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