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谢公子可知小女子是初到京城?”
司瑶光望着满桌佳肴,却秀眉微蹙,忧心忡忡。
见状,谢洵停箸,张了张嘴,眼里写满焦急:“实不相瞒,不才行动不便,平日只在家中读书消遣,外间世务涉猎甚少。在下才是应当惭愧。”
“抱歉。”司瑶光微微一怔,见谢洵摆了摆手,这才接道:“若论读书,小女子从前也是一样,无非在闺中略读些书,等着嫁人便罢。可是……”
见谢洵愀然,她又道:“方才在成衣铺时,见公子似乎对秦家知晓几分,小女子便直说了。”
“当年我双亲只求乱世中苟安,未曾随表兄那一房入京。待秦家从龙有功,本也不愿攀附。不意两月前,他们相继离世,只留小女子一人。”
她拿出手帕,点了点微湿的眼角。
“小女子孑然无依,无奈只得投奔表兄,这才来了京城。”
谢洵手足无措,比划了半天,方从袖中拿出另一方帕子,轻轻搁在她面前,似是要留与她备用。
其笨拙模样,令司瑶光几欲失笑。
她借着帕子压住上扬的唇角,继续编造:“公子有所不知,寄人篱下的滋味着实难熬。我表兄又是有为之士,日子一长,小女子难免自惭形秽。”
司瑶光停顿片刻,静待谢洵有何见解。
谢洵面上愁色竟较她更甚,叹息道:“书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姑娘这般境遇,我着实感同身受。不才行走不便,虽出谢氏之门,却无功名俸禄,终日仰赖家中接济,实在是……”
见他这般萎靡,司瑶光着实意外。
原想着他是谢淮的兄长,理应也是城府深沉之辈。不料今日所见种种,足以证明其单纯赤诚,甚至对初识之人便将心事与窘境和盘托出。
倒像她欺负老实人一样。
然其究竟出身谢氏,多存个心眼提防总无坏处。若因他身残便掉以轻心,岂不与轻慢女子而折戟的张世骁成了同类?
她硬下心肠,带着几分歉意,亲手将远处的一道炒时蔬向谢洵处挪了挪:“谢公子请用,莫因我而误了用饭。”
谢洵蓦地抬起头,脸又红了:“不打紧。书上虽云‘食不言寝不语’,可姑娘的身子最为要紧,不如我等边吃边谈?”
司瑶光心下暗自赞许,此人虽是个掉书袋,却也并非迂腐之人,值得再探。
二人各怀心事,即便面前是满席珍馐,亦食不知味。故而动过几箸,便又谈起先前的事。
司瑶光开诚布公:“不怕公子笑话,小女子在京中寻了份活计,乃是任讼师。”
“咳咳,咳。”
谢洵闻言,一口汤羹呛进喉咙,咳个不住。他伸手去袖中摸索,那里却空空如也,这才记起手帕方才已经给了司瑶光。
他本就面薄,再加上这一阵咳嗽,清俊的面庞红一阵白一阵,眼眶含泪,神色羞窘,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司瑶光也吃了一惊,忙将他的帕子递还给他,看着他背过身去咳了又咳。
她不禁犯疑:这样的人果真会有心机么?
“书上,书上所言,诚然不错,咳咳。”谢洵此时尚不忘引经据典,接过云岫递来的茶,蔫蔫地向二人致歉。
他一双明澈的眼眸红红的,白净面庞上还挂着泪痕,纵有再大的火气,瞧见他这般情态也该消了。
何况司瑶光本就不会生他的气。
“是小女子的错。”
“不不,是不才的错!”
谢洵将帕子收进袖中,仓促间收了两遭才妥当,正色解释道:“方才失礼,实因在下见识寡陋,绝无轻看秦姑娘之意。”
“小女子省得。”司瑶光终于觅得机会一笑:“女子充任讼师,本就少见。公子惊讶亦在情理之中。”
她趁势问道:“小女子只想冒昧求教谢公子一事,欲为秦家略尽绵薄之力。”
谢洵听了,连连应承下来,竟也不问是什么事。
司瑶光在心底轻叹一声,面上显出几分赧然:“我表兄整日忙于公务,京里这些家族的事他顾不上,我更是一无所知。小女子如今做了讼师,时常在外走动,只怕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位贵人。”
家族之间往来,除了官场上的,还有一处要紧的,便是后宅之间的交道。
秦家之所以受人孤立,不单因着秦知白那不讨喜的性子,也是因后宅无人走动之故。
这等事,谢洵总不会不知罢。
好在谢洵终究是谢家子弟,闻言立时会意,只是言语间略显迟疑。
“我,”谢洵话说得有些磕磕绊绊,目光却异常坚定:“我自十年前便极少出门,家族来往也一概交于舍弟,京中各府情形……我委实不知,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他在说谎。
司瑶光指节轻轻一动。
初见至今,谢洵虽屡陷窘境,可说话始终不失分寸,论论起正事更不曾支吾遮掩。而他此时神色过于坚毅,反倒显得不可信,像是要先说服自己似的。
恐怕他是不愿与她闲谈各家族的秘辛,又怕她难过,故而连他自身苦楚都搬出来,好把话题带开。
一路相处过来,此人心性单纯,举止笨拙,不见城府,却又透着温柔体恤……
倘若这些俱是做戏,那他的演技可比他弟弟谢淮高明太多。
司瑶光心念微动,接道:“我非敢请公子妄议他人。只是今日蒙公子恩惠,却只知二位名姓,不便登门拜谢,实在失礼。”
不料谢洵闻言,反倒惭愧起来:“是不才疏忽,未曾自报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