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套话的本事一流，伙计也是个通透人，想着横竖大主顾是他们姚记的，说出来还给自家长脸，很快便道出了买主的姓氏——

「谢」

“兴许就是鸿胪寺那位新上任的谢大人家里呢，这小的也不晓得了。”

伙计本是随口一说，却不知他这一句话在司瑶光耳中如同晴天霹雳。

谢氏在京中不过寥寥，能置办如此多棉衣的大户，只可能是那个谢家。

奇怪的是，谢淮怎的被调往鸿胪寺了？

再者，他广市棉衣，莫非是已然起了豢养私兵的念头？

前世他在府中积囤精兵，卒伍若想过冬，定然需要大量棉衣。算算日子，离前世事发已不足一年，时日也对得上。

她魂不守舍，手中护手紧攥，指尖微微战栗。

司瑶光借着动作，顺势将护手递给伙计，强作欢颜：“就这双了，劳烦与我换双新的。”

“不巧了，小姐眼光好，这是最后一双了，也是崭崭新的，您瞧。”伙计拿着护手为她展示一番，未见她不悦，便眉开眼笑，颠颠地引二人到柜前付账。

司瑶光将神情掩饰得极好，就连云岫也未觉出异样。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那抹浅笑纹丝不动。

谢淮调任，秦知白必然知晓内情，只消问他便是。何况他此番调任乃是明升暗贬，于她而言倒是桩好事。

至于养私兵一事，她既已设防，定不会让他再度得逞。且前世谢淮需与张世骁联手方能得手，足见此时他尚无成事之力。

当务之急，仍是先将张世骁了结。

钱货两清，她在伙计的笑容里把护手交给了云岫。

“奴婢一定替小姐好生收着。”云岫亦是满面笑意，扶着她出了成衣铺的门。

“笃”“笃”“笃”

纵然人声嘈杂，其中一道规整的敲击声依然分明，且距她们愈来愈近。

司瑶光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根拐杖在地上轻点，持杖的却并非耄耋老翁，而是一名满脸通红的男子。

男子拄着拐杖，蹒跚地向成衣铺门口走来，一侧裤管空空荡荡，显然身有残缺。

他虽尽力疾行，然铺前人潮熙攘，且须留神躲避，故而未几额上便已冒出一层细汗。

此人身量高挑，眉目清俊，虽身处窘境，神情却很认真，双眸清澈，看着像是一头未经世事的稚鹿，于陌生行人之间踯躅穿行。

成衣铺前聚集了不少年轻女子，望见其面容，先是以袖掩口，目露倾慕，待见了他的腿，又皆或是失望、或是同情地别开眼去。还有些年轻男子，投以轻蔑之态。

他浑然不知，只顾着凝神避让往来行人。

观其衣冠，男子也不似家境贫寒之人，怎的没有仆役随侍，乃至落得这般狼狈境地？

司瑶光心生恻隐，恐其于人群中跌倒，方移步近前，欲为其开路，便听得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传来：

“兄长，都怪小弟未看住你，务必当心，莫砸了人！”

谢淮！一定是谢淮！

司瑶光如遭雷击，霎时前世被囚禁折磨的痛苦一齐涌上心头，喉间传出剧烈疼痛。

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旧事，像狂澜般席卷而来，将她淹没、吞噬。

她大口喘着气，死死捂住喉咙，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摇晃，一个踉跄向前跌去，却被人慌忙接住。

“这位姑娘，你怎么了？可要去寻大夫？”

司瑶光恍惚间听见拐杖落地的声响，这才从无边噩梦中惊醒。

云岫也搭上了她的手臂，将她揽过，满脸忧色。

她这才回神，看向方才施以援手的男子。

只见他将双手缓缓收回，面上好像愈发红了，低下头去看他掉落在地的拐杖。

“唉，兄长，早言在外要留神。这位小姐，我兄长可是冲撞了你？我替他赔礼了。”

另一男子此刻已然赶到，皱着眉，向司瑶光作了一揖。

她趁机将那人面容看了个仔细，正是谢淮。

她本就因在成衣铺里听了谢淮的消息而心神不宁，如今见了本人，更是心绪激荡，较见张世骁那日更甚。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她借着疼痛稳住心神，顺水推舟：“并非是这位公子冲撞了我，而是我有体弱的毛病，一缺饮食便会头晕目眩。”

谢淮一愣，随即收起笑：“原来如此。我兄长不良于行，我还以为他又是冲撞了人。”

“还有，云岫，去给这位公子搭把手。”司瑶光没有再看谢淮，目光只落在那试图俯身拾起拐杖的男子身上，语气不咸不淡，讽意却溢于言表。

谢淮口口声声心系兄长，却对眼前兄长的困境视若无睹，实属言行不一。

“多谢，多谢姑娘。”男子迭声道谢，自从见面起，脸上的红云就未消散过。

男子拄稳拐杖，端端正正作了一揖：“不才谢洵，这是家弟谢淮，失礼了。”

司瑶光面露惊讶，福身还礼：“原来是谢大人与令兄，真是巧遇。小女子是秦家人，单名瑶。”

言罢，她微微笑着，静观二人的神情。

谢淮本就被晾在一旁，面色青红交加，好不精彩。

如今听到这话，他双眉不自觉抖动两下，鼻翼微张，眼中厉色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莫非他调任鸿胪寺，其中真有秦知白的手笔？

他兄长谢洵则是睁大了双眼，惊喜道：“京中只有一个秦家，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