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寒风刺骨，本应正是茶铺生意红火之际。

可今日司瑶光走进陈家茶铺，竟发现里面冷冷清清，人较往日少了许多。

分明前日来时，茶铺里还是人来人往，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这才隔了一日，究竟是出了何事？

她与柜台后百无聊赖的陈娇打了声招呼，见她神色恹恹，索性邀她一同上楼叙话。

楼上专为她辟的书房内，有位少女正奋笔疾书，见门被推开，先是一惊，几步躲到屏风后，待看清了来人，方欣喜上前。

“瑶姐姐，少东家。”

李燕手里尚捏着一支粗毫，她红着脸把笔搁下，这才向二人福了福身。

“是用了功的。”司瑶光回了礼，见桌案上摆着数幅大字，连书房的地上都铺着尚未干透的临帖，由衷赞许。

先前她冒李燕之名，恐被识破，遂请李燕暂避楼上，教她书写之法，又留下字帖数份，也算个消遣的法子。

如今看来，李燕诚属可塑之才。

李燕霎时红透了脸：“我，我没想到瑶姐姐今日会来，让姐姐见笑了。”

陈娇实在忍不住插嘴：“哎呀，这已写得好多了，要是前两日姐姐来瞧，那才叫见笑呢。”

李燕快步走到陈娇面前，抓着她的手央道：“少东家！”

“初学者短短几日内能写成这般，已然很好了。”司瑶光逐篇翻看着李燕的字，话音温柔而笃定。

“也是多亏少东家帮我练习……”李燕羞得低下了头，摇了摇陈娇的手，恳切道。

陈娇身为商贾之女，多少识得几个字，索性每日歇业后就帮李燕学字，这些她都默默记在心里呢。

“我也就是会些皮毛，啊对了、”这下连陈娇也不好意思起来，赶紧移开话头：“忘记给瑶姐姐上茶了，你们等我一下！”

目送陈娇飞快跑下楼，司瑶光与李燕相视而笑，落座谈天。

“这几日，你二叔可曾再来寻你？”

“没有。”李燕摇摇头，眼中有些困惑：“一开始我都不敢露面，只躲在屏风后习字。谁想他一次也没来找过我，听少东家说，就连他的人影都看不见。”

司瑶光浅笑：“那便好。想来他以后再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见李燕仍是将信将疑，她复轻声道：“倘若他真的再来茶铺，你便劝他早日寻个正经营生罢。不过，若是劝不住，也是他个人的缘法。”

“好。”李燕乖乖点头，她虽不明就里，却也能感觉得出二叔定然是做错了事。毕竟亲戚一场，若是能拉他一把就好了。

若是司瑶光能听到她的心声，定会长叹一声。

在她看来，李仲友已是病入膏肓。那日她离开赌坊时，犹见他抱着筹码往桌上放，俨然将她这个被带进赌坊的“侄女”抛在脑后。

况且她不认为李仲友还会来寻李燕，其一便是他心虚。

他领着人到赌坊，从长柜处领了不少筹码，定是靠引荐新客所得。

此即其二，在李仲友眼中，这位侄女怕是已没了用处。

既然已非新客，又势必会在吴二十四的诱导下染上赌瘾，他岂会不知赌徒囊中羞涩，再也无力接济他了。

不过这些，还是不教李燕知晓为好。她已然失了双亲，不能让她对余下的亲人都冷了心。

二人便不再谈及此事，转而另启他话。

司瑶光忆起方才茶铺中情景并陈娇的怏怏之态，好奇问道：“近日茶铺生意不佳么？”

闻言，李燕苦着脸道：“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晓得，可少东家近日总是唉声叹气的，兴许是呢。”

“笃笃”

说曹操曹操便到，门上传来两声轻响，陈娇随即已端了茶盘进门。

“少东家，我来帮你。”李燕上前接过茶盘，看着陈娇温盏调膏。

茶叶油润、黑中带金，于击拂之下渐渐逸出了浓郁的茶香，茶汤色泽橙红透亮，带着金圈，如琥珀般通透，端的是一盏佳茗。

陈娇小心翼翼地将茶盏端给司瑶光，面上褪去了方才的羞赧，眉头眼角都耷拉着。

“真是好茶。”司瑶光轻抿茶汤，只觉唇齿生香，心旷神怡。她不动声色问道：“点出了这么好的茶，怎么反倒不高兴呢？”

陈娇一愣，随即挠了挠脸，不好意思道：“叫姐姐看出来了……正是与这茶有关。”

她凝神屏气地将茶末收进纸包中，愁眉苦脸道：“这绥南红本是我们铺子里卖得最好的茶，价钱虽贵点，可是大伙都爱喝。谁想前两日这茶叶价钱突然翻了两番，我们茶铺也只能跟着抬价，客人们一气之下都不来了。”

“其他茶铺也是如此抬价么？”司瑶光不解，单是涨价，怎会失掉这许多客人？

“没有。”陈娇摇头：“签了契合作的那几家茶铺，不知打哪儿找的货源，价钱虽然涨了，却只翻了一番。如今好多客人都去他们那儿了，唉。”

司瑶光蹙起眉：“合作？与商会不同么？”

“嗯。京中有几家茶铺此前商量着签了契，约定价钱货品之类共同商定，本来是桩好事的，可我爹说他们都憋着坏主意，不能与他们签契。”

陈娇鼓起脸，接着道：“我爹说得没错，他们动不动就用压价的法子，联起手来欺负小茶铺，对外头还以次充好。”

“可惜，如果我们一直找不到低价的绥南红，只怕也要去跟他们合作了。”

陈娇脸皱成了一团，还不忘安慰司瑶光：“姐姐放心，不过是件小事，我们还能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