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曾期待它的到来,它便总会姗姗来迟。
三冬自立冬始,万物收藏。是日,百姓皆会换上新衣,祈祷来年五谷丰登、风调雨顺;人人祭祖设宴、走亲访友,好不热闹。
天未破晓,便有浩浩汤汤的车马仪仗自城门鱼贯而出,往京城北郊而去。
仪仗虽众,然行止有序,唯闻内侍传呼避让之语回响,很快便也随着最后一道车辙消失在了城中。
车马从简、寅时便行,务使不扰于民。
上命既下,可叫一些大臣犯了难。就连年高觉寡的礼部尚书亦不免连连哈欠。
可正值壮年的秦知白却神采奕奕,仿佛此行所赴并非迎冬仪式,而是要去迎亲。
礼部尚书见其朝服加身,神采飞扬,纳闷道:“秦大人,你何故而喜啊?”
秦知白一双熠熠眸子望向对方,素日本就带着笑的面庞,此刻愈显容光。
“郑大人说笑了。秦某不过是因陛下爱民如子,心甚感佩。有陛下在,实乃万民之福。”
“正是如此。”
郑尚书闻言,亦是遥遥向前面的御驾施以一礼。抬首时面色如常,也不知信了他这套说辞没有。
作为官场老臣,无论他信与不信,都已明了此事该到此为止。
郑尚书这番动作,倒是露出了一幅崭新的护手。
秦知白今日许是着实愉快,竟难得与他寒暄一句:“郑大人的新护手充棉甚足,想必府上家眷操持得力。立冬佳节,鄙人祝郑大人与家眷安康团圆。”
“老夫多谢秦大人好意。”
郑尚书颔首回礼,心中却诧异不已。
这个秦知白,嘴里说的是祝福,实则却是提醒他珍惜家眷,话里藏话,正是其一贯的作风。可秦知白分明连个妻室都没有,怎么还叮嘱起他来了。
罢了罢了,年轻后生的事,他这把老骨头可管不得了。
只怕往后还得被此人管着,也说不准。
礼部尚书捋了捋颁白的胡须,还真想起家中老妻与今日的晚膳来。
他与夫人感情可好着呢,焉用这还未成亲的毛头小子提醒。反而他倒真想看看,这脾气执拗又嘴不饶人的小子,最后能娶到什么样的媳妇儿。
若是秦知白能听见他心中所想,定会正色反驳:
他并非是要娶,而是要等着那位殿下垂青选尚。
幸而皇上体恤百姓,一整套仪式结束,尚足够他得空与司瑶光一同往陆府赴宴。
为了今日,他早有安排,此刻仆役们大约也已从府里动身,先行预备去了。
四周分明寒意凛凛,他却春风拂面,满心只反复推敲着今夜的说辞。怕是此刻再有哪个人惹了他,他也定会留三分情面。
秦知白抚上袖袋中妥帖藏着的竹叶络子,身在车马行列之间,心却已飞去了府邸,期盼夜幕降临。
而秦府内,亦有人魂不守舍。
一清早,司瑶光便莫名心绪不宁,早早起身临了几幅字,才稍觉安稳些。
她住了笔,手上翻阅着字帖,目光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云岫见她意兴阑珊,便与她凑趣道:“听闻秦大人不到寅时便出门去了,做官还真是不容易。”
司瑶光索性撂下字帖,笑着摇了摇头:“也是为了百姓。不然凭他那个性子,早就辞官云游去了。”
云岫抿嘴暗笑。
两人和好才多少时日,殿下就把秦大人看得这般透,真不愧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秦大人与殿下可谓是郎才女貌,若说大昱还有哪位郎君能配得上殿下,好像也就只有秦大人勉强够格。
要是二人真能喜结良缘,秦大人岂不是要做驸马……
“云岫?”
“哎,是!殿下。”
云岫自遐想中回过神,对上殿下微微疑惑的目光,连忙敛了神色。
司瑶光虽觉她的模样有些古怪,却也并未追问,毕竟侍女们也总要有些自己的心事。
她让云岫坐到身边,又将那枚随身带着的筹码拿出来放在案上。
“左右今日闲暇,我有一事相求。”
“哪里的话,奴婢自当为殿下效力!”
云岫一见那枚筹码,心里便猜着了八九分,把方才的胡思乱想抛到九霄云外,眼神坚定起来,仿佛又变回了在军营历练时,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对她们两人而言,今日倒是过得极快。
直至临近午膳时分,司瑶光才将筹码放回袖中,浅笑道:“不必担心,我尚需再去几回呢。”
云岫却依旧皱着眉:“殿下一人行事,务必多加小心。要不,奴婢还是去请金乌卫……”
“不必了。”司瑶光摇头:“金乌卫动静太大,且赌坊易守难攻,他们也不便行动。何况我们只是去打探,并非要将其一网打尽。”
“是。”云岫应声,心头愁绪却仍旧不散。
见状,司瑶光笑开,又与她说了什么,这才让她蹙紧的眉头放松下来。
待午膳用毕,又歇过晌午,夜晚将近,两人也渐渐期待起今日的晚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