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一处别院内，少女悠悠转醒，周身疲乏终于褪去。

她揉了揉眼，只觉这场午憩甚是舒泰。

“几时了？”

“回殿下，方才未时。殿下今日奔波辛劳，不若再睡会儿罢？”

“不必，我尚有些事。”

司瑶光步下床榻，对镜而坐，任云岫为她梳洗。

她神情恬静，仿佛正思量着什么。云岫见状，手上麻利地为她挽了个轻便的发髻，插上玉簪便大功告成。

司瑶光无暇顾及镜中人容颜如何，匆匆行至书案边，取了纸笔，将心中所思理顺写下。

今日所得，远出她所料。若非亲往购置护手，她竟不知谢淮还有个兄长。

她提笔于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谢”字，凝神沉思。

谢淮与她印象中当年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许是调任鸿胪寺一事，令其备受打击。此事又与秦知白有关，故而他对秦家应是已生怨怼，她面上身为秦家人，难免受到牵连。

他撇下兄长与秦家人独处，未必不是存着出了差池，便正好如愿的心思。

显然，谢淮并不将这位身形有缺的兄长放在心上。除去种种做派之外，还有一处她甚为在意。

“云岫。”她轻声问道：“京中官员商贾，在四海楼内打赏伙计，通常以多少为宜？”

“回殿下，大多都是给一吊钱。也有那财大气粗的，多少银子也不论。”

不过就算给了银子，伙计也需去钱庄换成铜钱，不便实用，大多都是图个排场罢了。

司瑶光颔首，心下了然。

彼时谢淮给伙计的赏钱不过半吊，铜板零零碎碎，磕碰得叮当作响，不甚体面，她当时便留了个心。

谢淮素来刚愎自用，又自视甚高，只拿出半吊钱，于他而言并不寻常。他此举固然有轻慢谢洵之意，却或许有另一层缘由：他手头的确已是囊中羞涩。

自古以来，蓄兵最是费钱。能让身为谢家下一任家主的谢淮都吃紧，他的银钱去向不言自明。

她在纸上复写下“兵、棉、银”三字，将它们都用笔圈着，引向了一个“谢”。

她对谢家所知不多，只知自孙家败落后，谢家各支便纷纷销声匿迹。

豢养私兵绝非谢淮一人可成之事，看来谢家并非知难而退，而是养精蓄锐，盼着重铸世家昔日荣耀，只待“清君侧”或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机。

大昱建朝不过十载，而谢家把持前朝大局却有十余年，如今存有异心，倒也在意料之中。

眼下欲破此局，必须从谢淮入手。

不单是她需要为自己复仇，更因谢淮是谢氏嫡支的继承人，未来的家主。谋逆之事，他定然牵涉已深。

这场复仇，本就并非私人恩怨。

然谢淮狡诈，远胜于张世骁。若贸然从他本人身上查起，只怕稍有不慎便会暴露痕迹，万一若是将他逼急了……

前世的那场夜雨犹在眼前，司瑶光手上轻轻一顿，随即挥毫写下“谢洵”二字。

从今日相处来看，此人暂且可信。即便他是故作单纯，为了取信于她，也定然会泄出些许消息。

再者，他兄弟二人关系如此，倘若他的腿伤当真与谢淮有关，兴许还会成为她的一份助力。

司瑶光眉头紧锁。

她活了两世，从未听说谢淮有个兄长，就连与谢淮大婚时也未曾见过谢洵露面。也许，此人在她成婚前，便已经不在人世。

还有不到一年的时日了。

忆及今日席间他听了她的提醒，手足无措地擦拭脸颊、呆呆愣愣的模样，她心有不忍。

若是她能为他指明一条生路呢？

“真相”二字跃然纸上，司瑶光定定看了许久，末了将纸揉作一团，唤了云岫来。

“烧了它罢，烧干净些。”

“是。”

炭盆里零零散散的火星见了纸团，猛地扑过去，向上蹿起一道热浪。

火舌熊熊燃起，将纸团全部舔舐殆尽，丝毫不知纸上的几人、乃至整个王朝将来的命运，皆因眼前尚名不见经传的康宸公主，而即将被改写。

一支火箸几下将灰烬全数打散。

云岫这才松了口气，放下火箸，转身欲向司瑶光复命，却见她微微歪着头，望着窗外的方向，神情专注。

她也跟着看去，但见毡帘将窗牖遮得密不透风，只耳边依稀传来几声鸟叫。

“外头可是麻雀？天寒地冻的，怎的飞到这儿来了。”

言罢，司瑶光皱了皱眉，起身吩咐云岫将她的貂裘取来：“我们出去看看，只怕它是落难了。”

她衣裳穿得单薄，云岫虽担忧她的身子，可眼见着殿下日益有主见，又想不过片刻功夫，不如顺着殿下的意，便丝毫不敢耽搁，扶着她匆匆出了门。

二人到了院中，见窗外果然有一只麻雀，细小的两只脚在地上蹦跳着，雀身通体瘦长，一颗小巧的脑袋瓜正灵活地转来转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见有人逼近，它止住了啼叫，黑豆似的眼睛紧紧盯着二人。

司瑶光便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将方才自案上取的水碗搁在地上，向后退了几步，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声响。

那只麻雀却毫不领情，稍一振翅，便从二人眼前消失，落在院墙边的一棵树上，复鸣几声，便彻底不见了踪影。

“哎！这鸟。”云岫跑着追了两步，又悻悻而归。

司瑶光弯了弯眼睛：“警惕些总是好的。何况它既有气力飞走，便也意味着不必我们相助。”

“是殿下心善。”云岫将目光从空无一物的天空收回，赧然道：“奴婢方才还想着，原先秦府那只笼子还能接着用呢，殿下当年可是极喜爱那只麻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