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辛苦不辛苦,我们茶铺能客源兴旺,也是沾了姐姐的光。”陈娇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全无先前的愁闷神色。
司瑶光放下心,与她闲谈几句,便放她忙活去了。
楼上的布置,云岫早已谙熟于心。司瑶光每月付茶铺租屋及其余用物银钱,故而云岫这会儿也不见外,自取茶盏热汤,亲手点茶。
不意与茶盏落在案上的声响一同响起的,还有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响极大,令二人皆是一惊。
云岫甚至忍不住摸出袖中利刃,眼神骤然凌厉。
司瑶光向她点了点头,她便快步走到门口,厉声问道:“什么事?”
孰料门外之人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又叩响了门,虽说声响渐轻,却仍震得人心头发毛。
“让人进来罢。”司瑶光蹙眉,站起身,想看看来人究竟是何意图。
云岫反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缓缓将门打开。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身量不高、衣裳上打着补丁的中年男子。
男子见门打开,自己反倒先吓了一跳。他怀里紧紧搂着个粗布包,一双疲惫的眼在二人身上来回游移。
怎么看都不像有威胁的人。
司瑶光并未轻举妄动,只问他:“这位大哥可是来写诉状的?”
谁知男子闻言两眼一红,泪水不住滚落,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响:
“啊——啊,啊哇!”
他一面哭喊,一面不住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
原来竟是位哑汉。
云岫一时慌了神,忙把他拉进屋内,又带上了门。
难怪他叩门时响声极大,司瑶光曾在书上看到过,哑者通常听力亦有损伤,想必他是不知该用多大气力才能让屋里人听见。
她放软了表情,请哑汉落座。哑汉手里仍死死抱着那个布包,便是茶盏送到手边,也不敢松懈半分。
见状,司瑶光温言引导,声量却不减反增:“大哥既然来了茶铺,想必是听说过我的名声。我是秦家人,名唤秦瑶,如今在京中给人写状子,于贫苦之人,分文不取。”
见哑汉哭声渐歇,她又趁势道:“大哥有何难处,我定会尽力相助。我这处有纸笔。”
哑汉听了,连忙用粗糙的手抹了两把眼泪,继而向她拼命摆手。
司瑶光一怔:“是不愿写?”
哑汉手挥得更急,黑黝黝的脸上泛起红来。
“莫非是……不会?”
司瑶光见哑汉连连点头,心中有些惊讶。
“那,大哥可识字?”
她抱着微薄的希冀望向哑汉,却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哑汉不再摆手,也并未点头,只是竖起一根手指,神色郑重。
她与云岫对视一眼,灵光乍现:
“只会一点点?”
“啊,啊!”
哑汉连声肯定,又把包裹抱紧了几分。
这下可难办了。
司瑶光有些无奈。她不曾想过一个哑汉既不会写字,又连字也不识几个。
这哑汉平日里该有多艰难。
她愈发耐下性子,与哑汉聊了几句先前李季友的旧案,见他攥得发红的手缓缓松开,这才连比带划地问明哑汉来意。
哑汉本名就叫邹哑子,生来便不能言语,被父亲独自拉扯大。几年前父亲过世,他便孤身到了京城,平日做些零活,倒也勉强糊口,说来与李季友还曾做过几日的工友。
父亲也曾教他识过几个字,可也仅会写自己名姓、识得几个数字罢了。
长此以往,邹哑子果然吃了亏。
他抖着手,颤巍巍地将怀里布包打开,嘴唇翕动,眼圈又红了。
包里唯有两样东西,一张叠得平平整整的黄麻纸,另有半吊铜钱。
邹哑子将麻纸拿在手上,又将铜钱小心包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二人。
云岫伸手想去接那张黄麻纸,却被邹哑子躲开,他嘴上“啊啊”叫着,只把麻纸往司瑶光面前递,连包里的铜钱都一时顾不上管。
司瑶光止住云岫的动作,趋步上前亲自接过麻纸,只见上面写的是一份雇工契。
自李季友案后,京中无论长短雇工皆兴起立契的风气,上书立契缘由、工期、工钱等等,不一而足。雇佣双方各执一份,倒真少了许多纠纷。
立契本是好事,又怎么会让邹哑子这般作难?
司瑶光仔细一看,心里便有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