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本不需过多陈设,只要有先生坐镇,其余皆不必多虑。
何况这间私塾格外特殊,更不受外物所拘。
“秦姑娘!”
屋内,一男子正用臂弯夹着拐杖,潜心铺设纸笔。听见门外渐渐接近的脚步声,他连忙转过身,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慢些,谢公子不必客气。”
司瑶光环顾四周,见室内几案井然有序,笔砚一应俱全,一摞摞崭新的麻纸码在柜中,不由暗暗惊叹。
这么快便能将私塾布置得如此周至,谢洵倒的确是个有才干的。
谢洵在她身旁赧然道:“这屋里还是简陋了些。”
司瑶光摇了摇头:“何陋之有。倒是我该替百姓们感谢公子,想必公子布设私塾花费甚多。”
谢洵脸愈发红了,望向她的目光带着钦佩:“书中有云:‘达则兼济天下。’钱财于不才而言实无所用,如今姑娘肯让不才用在这私塾上,正是成全了不才。”
他面上感激之色不似作伪,只是眉宇间隐带局促,握紧了手中拐杖:
“秦姑娘怀有济世之志,不才深感佩服。只是这私塾只有不才一人,恐怕难当大任。”
司瑶光正翻看着他预备的书本,闻言笑道:“《百家姓》、《千字文》……这不是预备得很妥当么?”
她帮着将书一一摆于案上,边道:“于多数百姓而言,他们真正亟需的并非四书五经,而是识字算数这类实用之学。”
最后一本放妥,司瑶光抬头看向他,笑容清浅:“谢公子应当自信些。”
谢洵望着她温柔的笑颜,脸上的热意更难消褪,认认真真保证:“请秦姑娘放心,不才虽愚钝,但这些基本学识决不敢忘,日后定当尽心竭力。”
司瑶光笑意不减,又勉励他几句,将此后的授习计划问清楚了,便任他放手去行。
“是我耽搁秦姑娘了,想必姑娘尚有要务在身。”谢洵似乎生来便有一颗善解人意的心,见她一时无话,便站起身欲相送。
“是有些事要去茶铺料理,这便告辞,公子留步。”
他的反应正如她所料,司瑶光领着云岫借机辞去,脚步匆匆,不知谢洵在身后目送她的背影,怔怔望了许久。
呼啸的北风停了一瞬。
*
陈家茶铺二楼,李燕小心地敲响了屋门。
“姐姐,我是李燕。”
“快请进。”
李燕进了门,只见屋内一人身着打了补丁的棉衣,正抬头向她看来。
“这身衣裳还合适么?”司瑶光在她面前抬起手臂,笑意吟吟。她对谢洵并未说谎,她急着去陈家茶铺不假,只不过为的是换衣裳。
“不合适……啊不对,合适!好像也不对……”李燕满脸苦恼:“穿我的衣裳,总觉得委屈了姐姐。”
“哪里的话。”司瑶光眉眼弯弯:“还要多谢你能借我这几身衣裳呢。”
李燕晃了晃脑袋,将怀里的包袱递给云岫。
“云岫姐姐,我所有的旧衣裳都在这里了。你们这些日子总为我买新的,足够我穿许多年了。这些就全都送给姐姐们。”
她此刻的确穿着一袭崭新的棉袄,上面还散发着暖烘烘的皂角香。
可这个本应活泼烂漫的少女却紧紧抿着双唇,一看便知藏着心事。
司瑶光没有强求,只为她斟了盏茶,耐心待她开口。
李燕两口热茶下肚,像是终于攒足勇气抬头,眸中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忧虑:
“我虽不知姐姐会去做什么,但也明白一定是极险的事。还请姐姐务必要多加小心,日后……日后我还等着姐姐将衣裳还我呢。”
司瑶光哑然失笑。
李燕羞得眼圈都红了,这般俏皮的话不像她自己想的,多半是与陈娇一同商量而成。
略带稚气的请求,其中隐藏着的却是少女们诚挚的真心。
这是她在深宫中永远无法体味到的、笨拙的善意。
司瑶光只觉胸中又荡开阵阵熟悉的暖流,含笑颔首:“姐姐与你保证,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李燕长长松了口气,终于露出一个纯稚的笑来。
如她所言,今日司瑶光仍是完完整整地走出了赌坊。
穿过昏暗的阶梯、无序的花瓶架、巨大的关公像……
她小心步下陡峭的阶梯,出了“那家”浴肆的门,这才放下心来,慢慢往约定好的地方走去,一路回忆着吴二十四方才对她说的话。
“小姐,没人尾随。”
云岫与她碰了头,又四下张望了一回,这才扶她上了车。此前她一直跟在司瑶光身后警醒着,生怕有人盯梢,直至此刻才收了戒备。
“小姐今日出来得晚了些,瞧着也精神许多,难道是有眉目了?”
“不错。”
司瑶光呼出一口白气,两手在手炉上反复焐着,身上虽冷,心里却如同沸汤般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