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楼地处东成门，是入东市必经之地。

平日里楼内本就熙攘，此刻京中四处生乱，不少百姓都争着往看着安稳的楼里躲，一时人喧马嘶，乱作一团。

这“人喧马嘶”却是半点不虚。

驱车赶来的人不计其数，往往是马车还未停稳，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往楼里钻，生怕迟了半步被流民撞见，丢了性命。

马夫们也无暇安抚马匹，只随手将缰绳一系，也慌慌张张地跟着往楼里跑。

纵是四海楼内见惯大场面的伙计，面对这等阵仗，亦是满头大汗，尽力稳住人群，以免挤踏伤人。

人尚且自顾不暇，更别提马厩。

一匹匹本就受了惊的马不住地甩尾打着响鼻，在有限的厩内转来转去，搅得尘土四起。

好在那些流民似乎也是欺软怕硬，并不往四海楼这一带逼近，总算是给了这些人和马喘息的机会。

众人挤在窗牖边，忧心忡忡地眺望着城中局势，个个后怕不已。

“我家的库房！哎呦！”

又是一道白烟冲天而起，有人哀嚎一声，两股战战，嘴上不住咒骂：

“这群杀千刀的，要抢就抢，怎的还放火！我那满库的货啊——”

有好心人伸手扶住他，宽慰道：“好在人没事。我看神策军都出动了，估摸着很快就能压住，你那库房兴许还有救。”

“是啊。”另一人也跟着劝：“而且我看着火势也不大，就是烟大了些，你先别急。”

那男子揉了揉眼睛，又扒着窗牖细看了一回，喜道：“还真是！这帮混账，只把我门前熏黑了，倒也好收拾。只是可惜我的货，少不得被抢呦——”

乱象之下，能保住性命已是幸事。他嚎了两声，也渐渐咂摸出几分侥幸来，便不再作声了。

众人虽身在楼内，心却还悬在半空，惊魂未定地看着城中乱象，心中担忧难收。

在四散奔逃的人潮中，一辆马车突兀地从西驶来，在四海楼前停稳，随即下来两个人。

有人见了，奇道：“怎会有女子在这当口出门来？”

“那儿呢哪儿呢？”

又有几人被这话勾起了兴致，伸着脖子往楼下瞧。

“别看了，早没影了，像是去了马厩那边。”

几人悻悻收回目光，你一言我一语道：“她这时候出门，指不定有什么事儿，可得让伙计们护着些。”

“嗤。我看你们还是自己保命要紧，少替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操心。”有个全副武装的男子大摇大摆地坐在条凳上，见众人纷纷看向他，很是得意。

那几人虽忿忿，可这番动乱之下，他的话倒也无可指摘，便只好继续盯着自家方向，盼着神策军能快些把流民清剿干净。

司瑶光手中的小虫愈发躁动。

她忍着不适，轻轻用手将它拢起，生怕它一个不小心掉下去。

林野在她左前方护着，依着她的指引前行。

“还要再往前些。”

两人已行至四海楼的马厩外，司瑶光看着掌中直直伸向前方的小虫，眉心微蹙，悄悄对林野使了个眼色。

林野无声颔首，将腰间长剑缓缓抽出，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马厩。

方才走到深处，只听脚下突地传来一阵细响，马厩地上原本铺着的稻草骤然塌陷下去。

有埋伏！

司瑶光脚下一空，身子险些跌入陷阱，好在林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借力在坑沿一蹬，纵身跃了上去。

正在此时，马厩水槽边的草堆内猛然蹿出三人，满身尽是草杆，呈“品”字状朝西面夺路而去。

“追！”司瑶光一眼便认出领头那个身材瘦削的，不是谢淮又能是谁？

自己的仇人，便是再怎么乔装，她也认得！

后头两个身披铠甲的见势不好，当即收住脚步，抽刀拦住林野去路，只余谢淮一人拼命逃窜。

可谢家豢养的私兵，又如何抵挡得住金乌卫？无非是拖延片刻罢了。

林野三两下便解决了这二人，随即提剑向谢淮疾驰而去，势如奔雷，手上利刃顷刻间直指他面门。

谢淮本没跑出几步，却已大口喘着粗气，缓缓转过身，双眼在林野与司瑶光二人之间转了一转，反倒笑起来。

“唬了本官一跳。”

他拍了拍掌心，向二人拱手一礼，随手抹掉脸上的草棍，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

“是我，谢淮。”

“我认得你。”

司瑶光被林野护在身后，此刻终于与谢淮正面交锋，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连虚与委蛇的心思都没了。

她冷冷问道：“谢大人行踪鬼祟，躲在这马厩里做什么？”

谢淮仍在漫不经心地摘着身上的草屑：“京中出了乱子，本官自然要查探一二。”

“我竟不知鸿胪寺也有这等差事。”司瑶光攥紧了袖袂：“我大昱还没到要劳动谢大人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