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你库房拾掇完了没有?大白天的就喝上了。”
“唉,你不晓得,城里这么多户人家都遭了劫,木匠瓦匠忙得不得了,我都排到四日之后喽!”
四海楼内,两个男子相对而坐,彼此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苦笑。
赵姓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嘟囔道:“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偏偏要生乱,图个啥呢。”
他对面的男子闻言,神秘兮兮地凑上前:“老赵,你那日也在四海楼,那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赵砸吧两下嘴,眉毛一抬,话到嘴边,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这才掩嘴低声道:“我亲眼瞧见叛贼了。”
“真、真有?”
“真有!我们楼上一群人都瞧见了。”
见对方半信半疑,老赵又悄声道:“你来时看见楼外墙上的水印子没有?那就是我们的功劳!当时正在危难关头,我们是一盆接一盆地往外泼水,浇得那反贼屁滚尿流……”
他说得眉飞色舞,可对面那人的眼神却从好奇,渐渐变成了怀疑。
老赵只得讪讪摸了摸鼻子,又扯出另一个人来:“不瞒你说,那会儿还有两个人可不得了。其中一个还是位姑娘嘞。”
“这我倒是听人提过。”那人总算来了兴致:“听说那日是有个娘子在城里乱跑。”
“哪里是乱跑呦,那女子当日乘车而来,我们还笑话人家……诶,就是那样式的车!”
老赵原本正伸手指着楼下,却恰巧瞥见一辆马车自东向西,疾驰而去。
马车内,司瑶光缓缓放下车帘,神色清寂,呼吸微不可闻。
那日大夫曾说秦知白若五日内醒转,便还有救。
今日却已是他昏迷的第六日。
从最初的焦灼期盼,到如今的几近绝望,司瑶光寸步不离,日日守在他榻前,眼下竟连泪都流干了。
今日天刚亮,她便迫不及待赶去看秦知白,可那人却仍静静卧在榻上,纹丝未动。她心头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熄灭,只能颓然靠在榻边坐下,唇色白得吓人。
一旁的御医却不知与暗卫说了什么,拿出一只新药罐来,称这是太医院研制的新药,涂在创口上,可助生肌敛伤。
她闻言立时起身,顾不上眼前阵阵发白,目光灼灼锁住那只药罐。盖子揭开的一刹那,一股奇特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司瑶光双眸倏地睁大,双手不受控地发颤,接过药罐细闻,干涩的眼眶疼得厉害。
这香气她不会认错的!
这香气是——那个黑衣人!
是那个在前世她被谢淮囚禁时,救她脱身,又舍命为她挡下杀招的救命恩人!
居然是他……
原来早在她尚不知情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暗中保护她了。
前世今生,他始终都在她身边。
这个傻瓜……明明那时他们已经决裂许久,他却还要以身涉险去救她。
她红着眼,将自己的手覆上秦知白的手掌。那只大手依旧冰冷,与她掌心相贴,几乎能将她的手完全遮住,与前世在谢府所见的分明一模一样。
那时他让她伏在背上,脖颈间隐隐透出的正是这股香气。或许那日他也负了伤,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将她护在身后。
是她太糊涂。先前只当他不通武艺,待到知晓他功夫极好时,又忙着拉开距离,竟从未仔细留意过他的双手。
难怪金乌卫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出与恩人的影子,原来他一直近在眼前。
她悲喜交加,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半晌才如梦初醒,抖着手解开秦知白身上的绷带,指尖蘸着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他满是血痂的伤口上。
她的动作是那样轻柔,连带着整个屋内的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沉重。
这些日子他们眼看着司瑶光日夜守在榻前,事事亲力亲为,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子又瘦削下去,无不深感不忍。
可今日已是第六日,那点渺茫的希望早已所剩无几,再看着司瑶光这般不肯认命的模样,如何不难过?
司瑶光依旧专注地涂着药膏,面容恬静,仿佛已然忘了御医那日的“催命书”,只当涂完药,秦知白就会醒来。
药膏涂毕,她退开两步,看着御医重新为秦知白包扎。
男人安安静静躺在榻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那缕药香染在她的指尖,久久不散。
御医悄声退了出去,正当众人小心觑着她的脸色,生怕她承受不住之时,司瑶光因多日未安眠而憔悴的脸上却忽地亮起来,将此前伪装的平静打碎。
“好在,人还活着。”司瑶光嗓音嘶哑,咳了两声,才勉强叫人听清。她喃喃道:“我该去做我应做之事了,否则,我永远对不住他。”
她坐回榻沿,伸手与秦知白十指相扣,话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秦知白前世为救她而殒命谢府,今生又是为了配合她揪出谢淮而甘愿以身诱敌,谢淮早就是他们共同的仇敌。
她应当去亲手了结这一切,而不是在他榻边哭哭啼啼、浑噩度日。
“我很快回来。”
司瑶光又抚了抚他的脸,轻声承诺,随即依依不舍地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