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不下了,快别搬了。”
司瑶光哭笑不得,看着萧懿宁指挥仆役们一箱接一箱地往车上搬东西,只能连连摆手。
“罢了罢了。”萧懿宁看着车上高高堆起的“一座山”,总算叫人住了手,又道:“左右今日也是装不下的,回头我收拾好了,再叫人一并给你们送过去。”
“也不急。”司瑶光耳根微热:“诸多事宜还需计较,只是先跟姐姐通个气,是定在秋日。”
“你如今觉着还早,实则不过是一眨眼的事。”萧懿宁笑道:“也好,总算有件喜事,今后定然一切顺遂。”
司瑶光点点头:“借姐姐吉言。到了那日,姐姐可一定要赴宴。”
“那是自然。”萧懿宁打趣道:“你要是不请我,我反倒还要跟你恼呢。”
司瑶光面上笑着,心里却直打鼓,暗自琢磨着该何时主动坦白自己的身份。
萧懿宁直到现在都不知她就是幼时那个曾一起顽过的公主,现在又有了身子,也担心贸然坦白让她动气。
可若是直到成亲那日还瞒着她,岂不是错上加错。
司瑶光带着几分心虚,载着满满一车东西回了府。刚交代门子让人把它们妥帖归置好,正待重新上车,却有一内侍自门内跑来,气喘吁吁道:
“小姐,小姐留步。”
她认出此人是从宫里新调来伺候秦知白的,便好奇道:“可是秦大人有什么话?”
内侍恭恭敬敬向她行过礼,回道:“正是。秦大人料想小姐今日路程多,特意嘱咐小的赶紧把东西送来。”
他打开怀里捧着的匣子,司瑶光低头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水色绸袋,用细绳扎着,不知装着什么。
“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我走时他还没醒。”司瑶光取了绸袋,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意,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再跟他说,我要去东市私塾一趟,用过午膳再回,叫他安心休养。”
见内侍躬身应了,司瑶光这才踩着杌子上了车。帘子一落,她便掂了掂手上绸袋,又将其拿到面前细闻,笑意一点点加深。
她轻轻抽开细绳,绸袋如一朵盛放的花,露出里面的物事来。
绸袋里卧着大大小小的花瓣,形态不一,颜色错落,或浓或淡地汇在一处,却不显杂乱,反倒透着一股天然的春意。
早春时花香不浓,只是浅淡的一缕,也足够让人心旷神怡。
司瑶光握着绸袋,恍惚间像是置身于花圃之中,忍不住回想起此前在秦府与他一同蹲在地上赏菊,以及正月里共赏红梅的种种。
这些落花,难为他一样样拾来。
司瑶光爱惜地用指尖碰了碰柔软的花瓣,眉头微微一蹙。
他身子才好些,能下地了,又费心捡这些,等回去非要好好说他几句不可。
心里是这样想,可她手上动作却分外小心,将细绳挽成一个漂亮的如意结,噙着笑将绸袋收入袖中。
霎时,暗香盈袖。
*
启明私塾内依旧书声琅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随着一道清朗的男声领读,或稚嫩或苍老的语声在室内悠然响起,齐声念诵着诗句。
念罢,那道男声稍作停顿,斟酌片刻,又徐徐道:“此乃诗人借天地广袤,以示怀才不遇之意。”
底下的学生听得似懂非懂,谢洵放下手中书卷,循循善诱:“诸位可有独立天地间之感悟?”
这回学生纷纷点头,有一少年站起身,话声清亮:“学生幼时在外头顽耍,爹娘总怕学生跑丢。有一回学生果真跑得远了,回头一看,四下里空空的,只有学生一个人,这才知晓害怕,以后再不敢乱跑。果然是怆然涕下。”
其他学子发出善意的笑声,那少年也赧然一笑,朝谢洵作了一揖。
“诚然。”谢洵颔首:“书中有言:‘君子慎独’,天地广袤,莫以己身之大而自傲。”
少年坐了回去,又有一老者缓缓举起手来。
“咱老汉在地里刨了几十年的土了,什么滋味都尝过。可方才听着那诗,再一琢磨,就只剩一个想法:天好地好,不论啥时候,咱都得好好看看,多看看。”
老者用手比划了一个圈:“有一年天旱,给我们愁的呀。可后来呢,偏生长了这么大一个瓜,那可是老汉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瓜哟。”
他笑了两声,叹道:“打那以后老汉就明白了,什么愁啊喜啊的,天地才不管你呢,埋头种地就成了。”
众人皆似有领会,谢洵更是怔了片刻,半晌才起身离席,走到老者面前郑重作了一揖:“李老所言,竟胜过不才数年所思,正所谓大巧若拙、返璞归真。”
李老汉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臊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说不敢当。一旁有人笑道:“李老汉,莫要谦让了,夫子不是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咱们这里不讲这些虚的。”
“正是如此。”谢洵直起身时,肩背都比方才舒展了些许,他踱回至席上,复讲起先前的《登幽州台歌》。
司瑶光在门外看了半晌,这才点了点头,往楼上去了。方踏上二楼,便听从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