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秦小姐安。”

来人利落地一抱拳，手掌相击发出一道闷响，黝黑的面上咧开白白的牙花。

司瑶光含笑颔首，关切道：“你在此处可还适应？”

“适应的很！谢夫子对在下可好了！”男子白牙露得更多，一面上前带路，一面感慨道：“就是谢夫子吃得忒少，我都不好意思多吃。”

“无妨，你只管吃饱。等日后谢夫子接了差事，私塾的进项也会宽裕些。”司瑶光说着走进书房，又招呼他也坐下。

谁知男子是个闲不住的，话音未落便跑得飞快，要去端茶来。

望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司瑶光与枕流对视一眼，又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此人名为韩劲松，原是精勤武馆里的人，自幼习武。因着家中有老小要照料，便又接些看门护院之类的活计。

此前私塾里只有谢洵和田娟两个人，司瑶光已总觉得不安全。现今只剩谢洵一人，腿脚又不便，她便干脆雇了韩劲松来做守卫，顺带料理些日常杂务，酬劳也是双份的。

韩劲松家底清白，又是个热心肠，一听要去私塾做工，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就连洗衣做饭等活计也一并揽下，做得有模有样。

他的工钱，有一半出自私塾，另一半却是司瑶光贴补的。

她这样做，也不全是出于善心，而是……

“秦小姐。”韩劲松端着茶盘，叩响了书房的门。他先是将茶盘稳稳放到司瑶光面前，又飞身到门前张望一番，这才小心地掩上门。

他抱拳道：“禀小姐，近日私塾中没有异动。谢夫子没有来往书信，也未踏出私塾一步。”

“好。”司瑶光颔首，示意他坐下说话：“你也莫要太紧张了，我让你在他身旁，只是有备无患。”

“在下明白。”韩劲松谢过她，敛袍坐了，只是姿势略显局促：“恕在下直言，谢夫子好照看得很，做什么都还让在下先过过眼，在下担心会不会是他起了疑。”

他心里隐隐不安，生怕因自己露了马脚而丢了这门好差事。

谁知司瑶光只是轻轻一笑：“不必担心，他是聪明人，自然省的。你只管照常做事便是。”

韩劲松这才松了口气，两人又聊了几句私塾里的需用，便听楼下齐齐传来拜别夫子的话声。

“在下去请夫子上楼！”她正欲开口，韩劲松已利落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去了。

片刻工夫，他便搀着谢洵上了楼。一直守在门口的枕流迎上前，转身跟在后头时，向司瑶光微微颔首。

司瑶光眼睫眨了眨，待谢洵坐定，又示意另外二人先出门。

门一阖上，谢洵便要起身行礼，被早有准备的她按下。

“上回不是说了，夫子不必如此客气。”

“是不才自知惭愧。”

谢洵清瘦了不少，眼下乌青一片，眼睫低垂，不安地翕动着。

司瑶光看在眼里，心里无奈，只得开门见山：

“今日前来，是想问夫子一句话。敢问夫子，心中可还怀有抱负？”

谢洵倏地抬起头，憔悴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眸子依旧：“自然。但如今戴罪之身，只敢安分守己，不敢再存妄念。”

他果然明白韩劲松在他身边的用意。

司瑶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却不能放松对他的警惕，只得安抚道：

“夫子既已得赦，自有圣上的考量。若夫子郁郁寡欢、终日消沉，反倒与圣意背道而驰了。”

见谢洵依旧愁眉紧锁，司瑶光又道：“夫子既说有远志，何不将私塾发扬光大，也算将功补过，总比在此处消沉的好。”

谢洵回想起方才李老汉的话，深以为然，可仔细一想，又只把头深深埋着，脸涨得通红，半晌才低声道：“不才空有浅薄学识，又是身残之人，仅这一处私塾便已勉力支撑，恐怕难当大任。”

“夫子不必妄自菲薄。”司瑶光浅浅一笑：“眼下恰好有一事，事成可造福天下，功在千秋。夫子躬耕于学堂，又博闻广识，此事正合适夫子去做。”

谢洵听得愣住了。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志士无不渴望报国立业、青史留名。只是如今他一介戴罪之身，竟也有这等机会么？

他喉头上下滚动一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敢问是何事？”

“编纂教材，专为天下启蒙之用，如何？”司瑶光端坐着，神色从容，周身透着一种叫人无法质疑的底气。

谢洵心中固然翻涌着无数疑虑，可在她那份沉着的气场面前，也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直到日后他被带进宫内，站在满架的书卷前，才恍然明白，昔日这个女子，为何能说得那般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