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一架马车静静候于宫墙内,再行几步,便是宫门。
有一清瘦侍女送两个粗衣打扮的“男人”上了马车,不住叮嘱。
“殿下若是不喜秦家的熏香,撤去便是。给殿下预备的香澡豆,皆放在云岫那儿了。殿下……”
“枕流,你都说过好多遍了,我早记下了。”云岫唉声叹气。
枕流摇头:“殿下初次留宿于秦家,事事都要小心着。”
司瑶光安抚道:“秦家不会亏了我的。何况,我昨日已睡得极好,莫要担心。”
“是,殿下这几日都难以安寝,请恕奴婢多虑。”
司瑶光浅笑,“若非你教导有方,我吹不响竹叶哨,怕更是夜不能寐。”
昨日回宫后,她便用那几片竹叶苦练,就寝前甚至已能吹出高低声调。
许是练累了,她一夜好梦,度过了重生以来最安稳的一晚。
“是殿下聪敏。”枕流轻声慢语。
“奴婢也是从一洒扫宫女处学得,只是她性子软,不敢面见殿下。”
“无妨,由她便是。”司瑶光并不在意。
“时辰到了。”车夫从旁提醒。
枕流行了一礼,于渐微的日光下目视马车离去,心里有化不开的担忧。
马车行至昨日竹林处,早有一人于此等候。
那人换了一身绀青色利落衣袍,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发绳上系着一枚玉环,正是秦知白。
“我学会了。”司瑶光甫一下车,便开口道。
秦知白笑了一声,“我还思忖,是否要佯装忘了此事。”
“不许让我。”她瞪他一眼,“等此事毕,再吹与你听。”
此刻不是吹叶哨的时候,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两人沿着小路行走,待到昨日那户人家门前,天色已彻底暗下,路上无人,家家都预备歇息。
司瑶光心下早有准备,顶着血腥气贴近大门,神色不改。
夜色中,门内隐隐传来霍霍声。
她皱眉思索,这声音好生耳熟,似曾在市井中听过。
回想昨日于市集上的见闻,叫卖声、桂花香……她突地灵光一闪:
是屠户!
霍霍声乃是屠户预备切肉前,磨刀的声响。
原来此处住的是一位屠户,怪道门口血腥味如此重。
她回头对秦知白做着口型,男人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
可夜深人静,为何要在此时磨刀?
莫非是白日忘了?
屋内霍霍声不停,突有人声掺入其中,可于门外实在难以听清。
司瑶光一咬牙:“云岫,带我到屋顶去。”
“是。”云岫二话不说,抱起她利落蹬墙上树,旋即落在屋顶。
身旁,秦知白也由暗卫带了上来。
此处果然能听清屋内对话。
先是一道女声:“你打听准了?”
男声听着有些沉闷:“准。那群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五日撒一次赏钱。”
“再过两日就?”
“再过两日。”
屋内静默片刻。
“当家的。”女声话间有些犹疑,“要不还是算了?”
“哪能算了?”男声突然高起来,“我把刀磨得利利的,等他一露面就上去,保他活不成!”
“嘘,嘘,小点儿声,不要命啦?”
“就是不要命了。”男子长长叹息,半晌才开口:
“等我走后,你好好带娃。”
“哎,哎,我晓得。”女声小得几乎分辨不清。
便又是静默无声。
过五日撒一次赏钱,这说的不正是张家?
这家人莫非也与张家结怨?
不可,若是真杀了人,又得罪了张家,这家人怕是全都无法轻易脱身。
服丧少女的遭遇历历在目,司瑶光决定趁早插手此事。
她向秦知白比划两下,两人回到原处,叩响院门,云岫与暗卫仍回房顶待命。
“谁啊?”屋内像是被惊扰了,男子出了门,大声问着,手上还不忘提着一把薄刃短刀。
“大哥好,我们兄弟俩来京城探亲,不慎迷了路,囊中羞涩,不知能否借住一晚?”秦知白拱手道。
司瑶光藏在他身后,扮做腼腆小弟模样。
“这……”男子犹豫不决间,身后屋门打开,一个瘦小的女子走了出来。
“当家的,让他们进来吧,外头怪冷呢。”女子敞开门,露出昏暗的内室。
两人跟着男子进了屋,男人边走边道:“俺姓孙,杀猪的。家里不爱烧蜡烛,你们俩将就将就。”
秦知白连连摆手,“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够了,多谢孙大哥、孙大嫂。”
“客气啥,都不容易。”孙大嫂笑呵呵跟在后头,见他们进了屋,便将屋门落了锁。铁锁发出闷响,在沉寂的夜晚中格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