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白上前两步,去瞧孙大哥的动作,恰好将司瑶光挡在身后。
孙大哥放下手中的刀,在暗处默默收拾着用具。除了短刃,案上还有一把砍刀,擦洗得干干净净。
“都是些常用的家伙了,没啥好看的。”
孙大哥生得膀大腰圆,眉宇间有些散不开的狠厉,嗓门也粗,昏暗中冷不丁地一说话,格外唬人。
司瑶光想离秦知白近些,方欲迈步,便听孙大嫂叫住她。
“小兄弟,喝点热水吧。”
她转过身,见孙大嫂弯着腰,要去提炉子上的水壶。
许是视线不佳,孙大嫂一个趔趄,就要滑倒在地。
她怕大嫂摔在火上,连忙去扶,不料刚扶上大嫂的手臂,就被一把圈住了脖颈,双臂被紧紧箍于身前。
孙大嫂看着瘦弱,可司瑶光用尽力气,也无法从她手中挣脱。
对面的孙大哥也拿起刀,指向秦知白。
她攥着汗湿的掌心,大口喘着气,努力让自己冷静,头微微仰起。
身后传来孙大嫂颤抖的声音:“说!你们是不是张家的人?是不是冲着我们闺女来的?”
司瑶光收回望向房顶的视线。
她轻声道:“孙大嫂。”
声音有些哑,但仍可辨出是一位女子。
她察觉身上的手臂一松。
“大嫂,实不相瞒,我乃朝中秦尚书的表妹,现为讼师。”
“秦,讼师……你就是陈家茶铺那个?”孙大哥手中刀刃有些不稳。
“是。”司瑶光点头,“孙大哥是否晓得,两日前张家当众欺侮女子,也是秦家的人救了她?”
孙大哥后退两步,“那,那人也是你?俺只听他们提过一嘴……”
“还有我。”秦知白冷声道,缓缓上前,两指捏住孙大哥手里的刀刃。
“现在放人还来得及。表妹,无事而杀,该为何罪?”
“非因斗争,无事而杀,是名故杀,应处斩刑。①朝廷重臣身遭不测,官府必会追究到底。若是你们二人出了事,留下的女儿又当如何?”
脖颈间的力量迅速撤去,孙大嫂“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全是我的错,贵人们放过我当家的、放过我家闺女罢!”说罢便要叩头。
司瑶光忙去搀扶,摸到孙大嫂手心,同样满是冷汗。
孙大哥短刃还在秦知白手里,故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不留神将人弄伤,只好僵在原地。
“哼。”秦知白两指一动,那短刃断成两截,刀刃从他指尖飞出,插在地上,深深陷进土里。
孙大哥握着剩下的刀柄,浑身一松,也要跪下身去。
“劳烦孙大哥将门打开。”司瑶光方引着孙大嫂坐下,未曾看见两人动作,随即又抬头唤了一句:“云岫。”
孙大哥放下刀柄,踉踉跄跄过去,打开门一看,外头赫然站着两个拿着兵器、满脸凶悍的人,险些要瘫倒在地。
屋顶有云岫和暗卫两人候命,只要司瑶光求救,凭他们的功夫,制服两个百姓不成问题。
但她想信任这对同样恨着张家、护着女儿的夫妻。
“真是对不住,我这个当家的,明明是个杀猪匠,胆子却和耗子一样小。”孙大嫂过去搀着丈夫,认真向他们行了个大礼。
“谢谢两位贵人开恩,实在对不住。”
“从今以后,俺愿当牛做马,做啥都行!”
司瑶光笑着摇头,走到仍冷着一张脸的秦知白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
“表妹倒是好说话。”秦知白瞥她一眼,“见了弱者,便半点底线也无。”
“当然有条件。”司瑶光眨眨眼,认真道:“你们需将同张家的事原样说与我们,不得欺瞒。”
说罢,她悄悄伸出足尖,踢了踢秦知白的鞋跟。
“是不是啊,表哥。”
“随你,表妹。”
秦知白扭头径自走向屋内更深处,玉环随他转身的动作,在头上轻轻摇晃。
昏暗的屋内点起了一支蜡烛,照亮了几人的面容。
孙大嫂眼中映着火光,娓娓道来:“这事说来,也是我俩的过错。那日,我与当家的去张府送肉,回家时才发现张家那人少给了三百文钱。我们想着再去一趟,好把钱要回来。可我们闺女,”她停顿片刻,接着道:
“我们闺女可孝顺,说要替我们去,省得辛苦。我们想着,张府的人她也认得,去一趟不会有什么事儿。可是……”
孙大嫂有些哽咽,司瑶光递了帕子给她,接道:“可是,还是出了事,是么?”
“是啊。我们两口子在家等了两个时辰,都不见她回来。我们先是奔去张家,可看门的说她早就回去了。我们又从城西找到城东,就是怎么都找不着。我俩想着,或许是路上错过了,兴许她早回家了呢。等到了家,人是找到了。”
孙大嫂抽噎两下,恨恨道:“人是在猪圈里找着的,她躺在猪圈里头,身上全是臭泥,连鞋都丢了一只。我们喊她,她却说不清话,只哭啊笑啊的。大夫说她得了癔症,只能带回家好好养着。”
司瑶光垂目思索,“你们觉得,是张家所为。”
“就是张家。”孙大哥猛地站起,秦知白立时伸出手臂,横于司瑶光身前稍作阻拦。
孙大哥脸色涨红,坐了下来,继续道:“俺闺女病了以后,除了叫她小名,都不理人。直到有回提到张家,她立马大哭,还一直求饶。后头又试几次,都这样。不是张家干的,还能是谁?”
孙大哥搓了搓脸,“俺认得少给俺们钱的人,就是他在街上撒钱来着。这王八蛋,谁要他那两个臭钱?”
司瑶光暗忖,难道此事是张世骁所为?
前世她从小杏口中得知,张世骁强迫民女已有一段时日。这次或许也是经他授意,故意引人过去……
若真是如此,孙大哥只报复一个小小侍从,倒还算便宜了张家。
此事仍需求证。
于烛火摇曳的微光中,司瑶光看向抹泪的孙大嫂。
“大嫂,我们可否去见一见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