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真有万一,张家定会立刻得知是李燕所为。
他凝视着她的侧颜,不知是探究,还是审视。
那目光如无形丝线,纠缠捆缚,扰得她心烦意乱。
若是今日让李燕做了细作,难保明日李燕便会去赌坊当暗桩。
她必须有所决断。
“……我长她一岁,她叫我姐姐。让我看着她成为代价,我做不到。”司瑶光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眼中晶莹一闪而逝。
面前的男人一怔,随即下意识将手探向袖中。
她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只不欲再因此事与他辩驳,二人立场不同,再辩下去只会徒增烦恼。
何况两人本就无甚瓜葛,不过为了行事方便,一时绑在一处罢了。
“这大事,我怕是难成。秦大人若有心要做,我也无力阻拦。”她飞快眨了两下眼,只觉胸中烦闷更甚,再也无法与他共处一室,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大人自便。”
“殿下、”秦知白的话音隐隐从身后传来,她推门的手随之一顿。
他却不再开口,沉默地任凭她离去。
颀长的身影立于屋内久久不动,谁也不知他心中所想。
风愈发紧了,忽地将窗扉吹闭,“啪”地一声,合得严严实实。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正如此前十余年,他们常做的那样。
“我们终究,并非同路。”面对云岫的关切,司瑶光收回思绪,摇了摇头。
马车载着两人往皇宫的方向驶去,将熟悉又陌生的秦府远远甩在了后头。
是该回了。
她放下车帷,遮住了晚风,也遮住了前来送行的秦家众人,努力忽视心中的一丝不舍。
见她面色怅然,云岫在马车里找了找,拿出一个小巧的柳编花篮递给她。
花篮正是秦知白送她的那只,不过此时篮中多了几朵野花装饰,显得颇有野趣。
她拿着花篮仔细端详,心绪复杂。
“殿下别嫌弃,今日我于茶铺外等候,想起这花篮空空的,有点浪费,便随手折了一些野花。本想着回秦府摆起来的……”云岫话音微妙地一顿,挠了挠头,转移话题。
“不过回宫里再摆出来更好!像阿薰她们那些打小就在宫里的,保准没见过这种花,也没见过这么有趣儿的柳编!”
“嗯。”司瑶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用手指轻轻触碰细小的浅黄花瓣。
花瓣很柔软,在深秋的寒意里依然肆意绽放,恣意动人。
只是不知,还能再开多久。
她眼中愁绪更浓。
不,今日它的花期不是已尽了么。
又或许,哪怕无人折它,稍晚的一场大雨,也会将它们尽数了结在这个秋日。
她此前一直不解,为何诗人总是悲秋,如今,却可解一二。
秋日,是一切生命,都逃不过的时节。
她或许难逃,可她想至少让那一只雏燕,见到下一个春天。
司瑶光双手捧起花篮,问云岫:“你可知,我为何喜欢这些柳编。”
“奴婢不知,许是看着精致?”
她摇头,眼中带有怀念:“因为那个婆婆,长得有些像萍嬷嬷。”
云岫一愣,忽而一拍手道:“还真是。”
萍嬷嬷原是前朝一位无宠皇子的保母,因未卷入争斗,得以留在公主宫中做些杂务。
嬷嬷平日为人老实,干活又利落,新进来的宫女都爱找她帮忙、学些手艺之类。
因着曾是保母,有些哄人的法子,便也会不时出入内室,帮着哄年幼的公主。渐渐地,二人虽谈不上多亲近,倒也和睦。
事情是出在萍嬷嬷离宫前一日。
嬷嬷纳的鞋底子里,竟搜出了大量碎金并零散珍珠,甚至还藏有一只完整的小金钗。
嬷嬷眼含热泪,哭诉家中贫寒,唯余一眼盲的孙儿。她只想出宫后,给孙子留些银钱花用。
彼时,秦知白恰好受邀入宫,与司瑶光一同听了这番陈情。
司瑶光方要开口放了嬷嬷,便听秦知白肃着脸道:“公主器物,无论缘由,皆不可带离后宫,应依规严惩此人。”
可那是对她很好的嬷嬷啊,家中又确实艰难。
她与秦知白几经商议,还是将嬷嬷放了,条件是不许再过问她家中之事。
小哥哥认真对她道:“若今日不依宫规处置,明日会有更多宫人效仿。正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那时的她便觉得这个小哥哥有些过于严苛,不近人情。
如今虽知他言之有理,却还是无法释怀。
因为,嬷嬷于出宫的第二日,便吊死在了林子里,说是对不住她的小殿下。
云岫似是也想起了这桩旧事,一时默然。
司瑶光阖了阖眼,从回忆中抽出,只觉身上有些酸痛。
她轻叩脖颈,云岫见了,恍然道:“殿下,明日我们就为您预备软枕。说起来,秦家还真是细心,车上准备得比我们还齐全。”
这几日出门皆乘秦家的马车,竟将她养得比在宫中还娇气。
司瑶光心生警兆,只恐耽于安乐,灭了复仇的心志。
更不想见那人了。
她叹了口气,听见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天不遂人愿,此时的她浑然不知,有些人怕是早已刻进了命中,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