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衍没有推开他。

“我说，”纪衍的声音很轻，“我很后悔。”

路云远整个人僵住了，他想起那个雨天。

优秀毕业生演讲结束之后，他跟在纪衍后面走了很远，从学校礼堂一直跟到学校后门那条巷子。

纪衍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没撑开的黑色长柄伞，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在人群里多停留一秒。

路云远叫住他的时候，雨刚好下起来。

“纪衍学长。”

纪衍回过头，雨水落在他肩上，衬衫洇出深色的水渍。

他皱着眉，表情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冷淡的，不太高兴的，像是被什么烦心事缠着。

不喜欢被人围着的纪衍，大概也根本不乐意听他浪费他的时间吧。

“同学，有事吗？”

“没……没事，学长，你的东西掉了……”

纪衍淡漠的眼神扫过路云远手里捏着的一支笔，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不是我的东西……”

“那打扰了，学长。”

然后，路云远转身跑进了雨里。

那根笔，是他的。

他只是，没有勇气亲耳听到纪衍的拒绝。

最终，也只是多偷得了可以和纪衍说几句话的时间。

路云远抬起头，从回忆里抽身。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纪衍的侧脸照出柔和的轮廓。

他的眉头没有皱，眼睛低垂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的阴影。

“你记得那天在酒吧吗？”纪衍突然说，“你跟着我进去，坐在角落里喝了很多酒。你和我表白了，喝醉了。”

路云远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他记得这件事。

毫无意外的结局罢了。

喝了一点酒，偏偏也有胆子接受拒绝了。

“然后，”纪衍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亲了我。”

那一瞬间，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路云远猛地转过身，纪衍正在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光。

真的好过分……

好过分……

明明喜欢的是另一个人，还是和他表白……

明明他都拒绝了他，他却还是死皮赖脸地缠着他……

明明他们都亲了，他第二天却假装若无其事，甚至无视他……

所以，他才绑了他的。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欺负我……

路云远……为什么连你也欺负我……

他明明被欺负得那么惨，什么都不能如意，做什么都活在监视之下……

可惜，路云远什么都不知道……

可惜，路云远也不想知道……

从小，纪衍就知道，他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如意了。

妈妈和爸爸表面恩爱，可婚姻是爸爸的一厢情愿，妈妈的声嘶力竭。

他小时候求着爸爸放过妈妈，因为妈妈真的太痛苦了。

痛苦到没有时间看他这个儿子一眼，痛苦到整日哭泣。

他毫不怀疑他的妈妈的痛苦程度，却也私心里希望，如果他的妈妈离开了他的爸爸，可不可以把爱分给他一点点。

他的爸爸不是正常人。

妈妈不会喜欢他的。

他曾经指着他爸爸的鼻子骂，说你这样的人怪不得不被妈妈喜欢，你根本不会喜欢人。

可那又如何，他的爸爸不在意，他只是一个被执念填满的空壳，他不愿意把情绪分给其他人，所以会对他的指责毫不在意。

最后，没想到，他反倒成了和他爸爸一样的人。

爸爸喜欢上了妈妈，疯狂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喜欢上了路云远，最后的下场，会是什么呢？

他的爷爷监视他，是因为知道他企图帮助他的妈妈逃跑，而每次逃跑，发疯的都是他的亲生儿子，危及到的都是纪氏的股票。

“路云远，你见过我的妈妈吗？”

没有等到路云远回答，纪衍就自顾自开口，“应该没有见过吧，我也只见过几面，爸爸说，他们的相遇很美好，也是因为一个吻。”

但是，最后结局不尽人意。

他的妈妈离开了那个囚禁了他十九年的地方。

“你可能也见不到他了，他不会回来的……”

“抱歉，其实我不应该叫他妈妈的……但是……”

他实在太温柔了。

对待除了纪家人之外的所有人，都很温柔。

其实他小时候真挺没眼色的，一直叫嚷着，他是男的，我为什么要叫他妈妈，我不叫。

然后，被打手心，被关禁闭。

他的爸爸并不爱他。

后来他才知道，他其实只不过是旁系过继到他爸爸身边的孩子。

可他并没有觉得是因为他的出现才让他的爸爸没有孩子，难道他不是他爸爸的孩子，而且又不是他让他爸爸喜欢男的，也不是他让他爸爸无法生育的，那完全是身体素质原因。

简而言之，不太行。

只不过，恰好爸爸喜欢男的，可以为这个惊世骇俗可以动摇纪氏继承人选择的问题提供一块可以被所有人勉强接受的遮羞布。

好可怜啊，妈妈。

怪不得你要离开。

路云远也是吗？

可他和他的爸爸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