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路云远十五岁,刚上高一。
他习惯低着头走进校园,像往常一样经过公告栏,正要往教学楼方向拐的时候,前面忽然热闹起来。
“纪衍学长!”
“纪衍你看这个——”
“学长等一下,我刚才说的关于社团的事你还没回我……”
一群人围在一起,像一团被搅动的蚂蚁,中心是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
少年穿着高二的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埋在领口里,微微低着头,但很明显,眉头紧锁。
他很白,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男生,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太高兴的冷淡,像是被这群人烦透了,但又迫于教养没办法发作。
路云远停下脚步。
他不是故意要看的。
他只是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明明被所有人围着捧着,却好像一点也不高兴。
那些围着他的人笑着闹着,语气亲昵又热络,可那个叫纪衍的少年始终没有笑。
路云远站在远处,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纪衍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直直地朝路云远的方向看过来,准确得像是早就知道他在看。
路云远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
但他却没来及动。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东西。
从小到大,路云远从别人眼睛里看到过太多种表情。
嫌弃的。
厌恶的。
不耐烦的。
视而不见的。
他的存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要么是一块需要绕开的麻烦,要么是一片可以被忽略的小石子。
可纪衍看他的那一眼,什么都没有。
然后纪衍的视线就移开了,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极淡极淡的痕迹。
围着他的那群人也顺着纪衍的目光看过来,其中一个男生皱了皱眉:“看什么呢?那谁啊?”
“不认识。”
“他看着不像我们学校的,难道是来找人的?”
“哦,走吧走吧,纪衍我们赶紧去教室。”
后来路云远想,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忍不住看向三楼。
高一的教室在二楼,高二在三楼。
课间的时候,他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有时候能看见纪衍从楼下经过。
纪衍身边总是跟着人,少则两三个,多则七八个。
但是纪衍似乎并不喜欢那群人。
路云远从来不靠近。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路云远终于知道了纪衍的全名。
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而是他在公告栏的光荣榜上看到的。
纪衍,高二三班,期中考试年级第三。
名字上方贴着一寸照片,照片里的纪衍没有皱眉,表情淡淡的,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抿成一条线。
路云远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纪衍的名字。
“纪衍。”他小声念了一遍。
冬天的风从教学楼之间灌进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路云远把手缩回校服袖子里,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一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纪衍还是那个表情,不笑也不恼,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路云远低下头,突然好想知道纪衍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这个问题,在高三那年,终于有了答案。
纪衍并不喜欢热闹。
或者说,纪衍特别讨厌有人围着他,殷勤地做出一切讨好他的行为。
所以路云远也不打断纠缠。
更何况他也清楚,纪衍可能并不认识他。
他和纪衍表白的那天,是纪衍身为优秀毕业生回校演讲的那天。
很扯吧,他竟然真的刚表白,尾随着纪衍去了酒吧。
那天下雨了,雨声很大。
他表白了。
然后,听到了拒绝。
果然如此啊。
果然,他不记得他。
果然,他连名字都说错了。
路云远早就料到了这种结局。
却也无可避免地,红了眼眶。
“那天,雨很大,我在想,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了……”
所以,我拒绝了你。
所以,我绑架了你。
所以,我一直在装可怜。
纪衍抬起眼皮,平静地说。
什么……
路云远呆呆地看着纪衍,疯狂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我当时很后悔,为什么我没有答应……”
这句话还没说完,纪衍觉得自己瞬间被抱得更紧了。
路云远的耳朵贴在纪衍颈侧,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