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二号和靳野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湖泊对面茂密的变异芦苇丛。
苇叶轻轻摇晃,密集的蓝虫从深处飞出,在半空向两侧散开。
副领队从虫光中走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白听和数十名镜庭护卫。所有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留着蓝虫叮咬过的红点,在重力场中行动自如。
几个人还抬着拆解下来的能源装置。果然是他们在会议庭的武器上做了手脚。
白听踩过浅水,目光先落在林疏身上,确认他完好,白听才有闲心转头扫了眼靳野:“哟,慢一拍。”
靳野皱眉看着他。
白听又瞧向名义上的“主人”,着重打量一眼他手腕上的镣铐,下意识摩挲了下自己手腕上的疤痕。这样的材质常用于特级重刑犯,他在海底监狱带了好些年。
“这是你们的新情趣?需要我象征性救一下吗?”
林疏站在湖边,半张脸映着蓝色崇光,神色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你安静些就好。”
白听果然闭了嘴,只是没忍住又朝靳野挑了下眉。
副领队已经走到林疏面前,停在一步之遥外,微微垂下头:“先生,北侧东侧外围线路全部切断,会议庭假设的远程武器已经失效,剩余十二号信号屏蔽装置也已经控制。”
他每说一句,后方就有人将对应设备残骸放下。
能源核心,身份芯片,信号中断器,甚至还有会议庭内部使用的加密通讯端口。
一件接着一件,摆在湖边湿润的泥土上。像无声的战利品陈列。
副领队继续道:“荒原外侧有两支队伍待命,镜庭现存的三个安全区已经进入封闭状态。谢先生留下的私人账户全部解锁,灰市、地下医疗线和七处武器库都已完成授权。”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这些横跨聚居区、荒原与核心区地下世界的庞大资源,只是几件已经替林疏准备妥当的寻常用品。
二号脸上的神色慢慢凝住。
副领队最后取出一枚染血徽章,他双手递上:“第一目标已经处理。”
林疏垂眸看了眼:“我见到了,做的不错。”
黑金徽纹在幽蓝虫光下泛着冷光。
二号陡然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质问,旁边横伸过来的一只手,把徽章拿了过去。
靳野低头查看徽章背后的序列号。
这一组序列号所属的会议长,两天之前他们才见到过,尸体被横枝穿透胸口,挂在树上。
原以为那也是沈渡失控后留下的尸体。
靳野:“真的是你。”
林疏看着他,眼尾微弯:“很惊讶吗,二十一号也是我,如果他不死,我都没有认识你的机会,这些你也早该猜到了。”
幽蓝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笑起来仍然温柔,却有种近乎残忍的狡黠。
“等等,什么二十一号?”陈凡听的云里雾里,诧异看向白听等人:“不对啊,他们为什么叫你“主人”?”
没有人回答他。
镜庭护卫已经同时举起武器。刚才还略显松散的队伍在一瞬间变了模样。
没有多余命令,也没有人开口确认。
左侧三人封住湖岸,后方几人分散控制蓝虫密集区域,其余人向前推进,将学生和靳野逼入湖边一处低洼地带。
动作整齐得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受伤的学生连忙翻身站起,仓促摆出防御姿态。
可他们才刚从重力压制中恢复,脏腑仍然隐隐作痛,许多人脸色苍白,连异能运转都不稳定。
镜庭护卫步步逼近。
学生们只能向靳野与二号身边收拢。
林疏只站在原地。
靳野已经从他过分温柔平静的神色中察觉到异样。
他迈步上前,抬手去抓林疏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林疏没有躲,反而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靳野动作一顿。
林疏垂下头,将侧脸轻轻贴在他粗粝的掌心。
那动作乖顺得近乎罕见。像很久以前,他靠在靳野身边的时候。
靳野指节僵住。
林疏在他掌心轻轻蹭了一下,懒洋洋道:“对不起。”
靳野瞳孔骤缩。
下一瞬,一股陡然爆发的巨力从掌心传来。
林疏反手一推。靳野被逼得往后退出数步,有几分踉跄。
二号眼尖瞥见四周一圈圆弧光芒骤然闪过,顿时脸色大变:“等等!”
已经来不及了,他、靳野和所有学生都进入了圈划范围内,几乎是最后一人脚步退进来的同时,流光溢彩的半透明光幕陡然出现在半空中,将所有人圈禁在狭小的二十米范围内。
这东西他们同样熟悉。
覆盖大半片未载区的管制天幕,就是相同原理。
隔绝外界,外不许入,内不允出。除非能源耗尽,否则从内部几乎不可能强行打破。
白听走近几步,用指节敲了敲光幕,清脆的震鸣声向四周扩散。
“谢聿压箱底的空间锁,整个镜庭也只剩这一套。”
他说着,偏头看向林疏。
“他要是知道最后被你拿来保护老情人,死了都得气活。”
靳野隔着光幕,只盯着林疏。
林疏站在离他不足两步的地方,透明屏障却已经横亘在两人之间。
林疏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光幕。
“对不起啦。”
林疏神色不算诚恳,甚至有些怅惘与戏谑:“这句是还你异能核的事情,免得你过了几十年都忘不了这茬,还记恨我。”
上次见他这么乖顺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前,靳野心间一颤:“我要的不是这句!我最恨你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忍过死里逃生的痛苦,也手动摇了二十多年坚守的秩序。
他辜负靳家的期望,辜负剑王庭与裁决院对他的信任,甚至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一位会议长。
他把能赌的东西全都押了上去!
谁他妈要一句对不起!
陈凡惊呆了:“怎么回事?不是,林疏,你要干嘛?放我们出去啊!”
“先放我们出去!”
其他学生也骚动起来。
二号却没有立刻攻击。他抬手摸了一下光幕边缘,又看向湖面上方仍在盘旋的蓝虫。
空间锁将他们隔离在最稳定的区域,外界即使再次发生重力暴动,也很难立刻影响这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一处牢笼。却也是目前整片荒原上最安全的地方。
二号眼中的攻击性稍稍褪去,警惕却更深:“你要去和会议庭合作?”
“我吗?”林疏笑了笑,叹息一声:“我想让人类看看,他们亲手养出了什么样的怪物。”
二号:“不可能的,哪怕你能影响那只人工王兽,他们只会有更加层出不穷的方法控制它,现在趁它还没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它。”
“解决?”林疏低声重复。
这里是无数异兽埋骨的荒原。
数百年来,人类按照自己的意志为异兽划分等级,命名,驯养,切割,实验。
可在真正属于异兽的地方,人类定义的王兽,从来先是王,才是兽。
林疏摇了摇头:“沈渡只能死在我手上。”
靳野望着他。
从刚才开始,他的脸上就没有太明显的情绪。
平静的让人毛骨悚然。
“你总是可以这么轻易的推开我。”
他停了一下:“……放弃我。”
林疏避开他的目光。
远处林野忽然传来低沉震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下翻身。
蓝虫受到惊扰,在湖面上方骤然散乱。
林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是古树,也是会议庭剩余部队所在的位置。
他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平静。
林疏朝靳野浅浅一笑。这一次,笑意里没有戏谑。
只有一点很淡、几乎无法捕捉的温柔。
“我们就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靳野站在光幕后,一动不动。
林疏道:“我要回家了。”
他隔着透明屏障看了靳野片刻:“祝我好运吧。”
说完,林疏转身离开。
靳野手掌猛地按在光幕上。
那层透明屏障只是轻轻震了一下。
林疏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