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窃取的资料信息是按照预计，沈渡吞噬掉三百多个学生，可是他避开林疏，吃的全是会议庭精锐部队，汹涌的能量喂养，每一分每一秒它都有可能兽化而出。

一行人穿行在荒原中。

沿途的异兽像是嗅见某种极其恐怖的气息，纷纷钻入地底和密林深处。

原本盘踞在水泽旁的巨兽甚至抛下幼崽，慌不择路地向远处逃窜。

白听回头看了眼已经被树影遮住的空间锁：“谢聿要是能看到这一幕多好，就这样用他的遗产花他的钱。”

林疏神情淡淡：“嗯，等我死了，遗产都给你。”

副领队脚步顿了一下：“先生，别这样说。”

林疏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

林疏微不可察的皱眉，副领队顿时熄了声，意识到是称呼的问题，他不喜欢听这样叫，会让他联想到谢先生。

副领队沉默片刻，重新开口：“东侧仓库还有七枚高压能源核，三台空中载具，镜庭储存在外围的药剂也已全部转移。”

“如果失败，我们用能源炮塔轰开薄弱点。会议庭内部的人会替我们打开第一道管制门。”

他每说一句，白听的神情就微妙一分。

谢聿死前显然做过极其周密的安排。

那些资源不是留给镜庭，也不是留给副领队。

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只要林疏愿意，他可以调用谢聿留下的武器、情报、内应、秘密线路，甚至以镜庭最高权限接管荒原外围的队伍。

谢聿把自己的权力拆成无数部分，放在不同人的手里。

而唯一能令它们重新拼合的，是林疏。

白听啧了一声。

“他到底是有多怕你死。”

林疏没有回答。

白听继续道：“这么大一份遗产，我可不敢要。前提是我得有命回去。真正能帮忙的人刚才都被你关起来了。明明趁沈渡还没完成转化，让靳野一剑劈了最省事。”

林疏瞥他一眼：“第一，沈渡只能由我动手。”

“第二，不是孵化，这个词只适用于幼崽。”

白听挑眉：“可以，转化，反正预计还有一天。”

林疏唇角微勾，莫名一丝冷意：“谁告诉你，还有一天？”

白听愣住。

他们截取到的资料，是按照沈渡吞噬三百余名学生之后的能量预计。可沈渡没有吃掉学生，它吞下的是会议庭的精锐部队，其中不乏超阶异能者。汹涌的能量每时每刻都在催动血肉重组，转化早已脱离会议庭的预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大地向下一沉。

无数飞鸟从林中惊起，尚未飞出多远，便像被什么东西扯住，成片坠落。

白听猛地回头。古树所在的方向，大片树冠正在向外倾倒。

紧接着，一声难以形容的嘶鸣穿过荒原。那声音不再是先前混乱重叠的兽吼，其中夹杂着极其沙哑的人声。像一个太久没有说过话的人，正在努力学着呼唤谁。

“林……”

白听神色一变。

副领队立即亮出武器。

林疏站在原地。

第二声传来，比第一声清晰。

“林疏——”

*

古树下，最后一层肉膜从内部裂开，鲜血如瀑布般泼落。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裂缝里探出来，五指在地面胡乱抓握，拖出长长的血痕。

紧接着，是手臂、肩膀和半张已经看不出原貌的脸。

沈渡从自己的血肉里钻了出来。

他仍勉强保留着人形。脊背却生着交错的白骨，骨骼穿透皮肤，向后展开，如同尚未完全张开的翅翼。

左半边脸还是人类，右侧眼眶却已被黑色兽瞳完全占据。

他没有皮肤的胸腔外露，数颗不同频率的心脏挤在骨缝之间，随着呼吸同时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异兽的嘶鸣从血肉深处响起。

会议庭的人仓促后退。技术人员看着仪器上骤然失控的数据，声音发颤。

“完成了？”

“没有……精神频率还在分裂！”

“人类意识没有完全消失，王种本能也没有稳定！”

“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

人类无法承受王兽的血肉。

王兽也不会接纳一个被人工拼凑出来的同类。

沈渡站在两者之间。

非人，非兽。

他低着头，像是无法习惯新长出的身体，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

会议庭的控制人员立即启动装置，刺耳的高频声穿透空气。

沈渡的身体猛然痉挛，白骨在背后张开，黑色兽瞳中涌出暴虐的红光。

可他没有攻击，只是转过头，朝某个方向望去。随后撞开面前所有人，跌跌撞撞地冲入密林。

技术人员愣了几秒：“它要去哪儿？”

沈渡的意识已经破碎得只剩很少一部分。疼痛、饥饿和杀戮本能挤满了脑海。那一点残存的人性里，只留下一个名字。

林疏。

他要找到林疏。

他已经完成了。

他吞下足够多的异能核，长出足够强大的躯体，成为会议庭梦寐以求的王兽。

*

林中树木成片倒下。镜庭护卫迅速分散，形成防御阵形。

副领队挡在林疏面前，厉声下令：“展开能源屏障！”

数道光墙同时亮起。

下一瞬，一道血红身影撞破巨木，直直冲了出来。

最外层屏障应声碎裂，几名镜庭护卫被冲击掀飞，重重撞在树干上。

沈渡在看见林疏的一瞬间，骤然停下。

密林中安静了片刻。

沈渡站在满地碎木之间，鲜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背后的骨翼还在不受控制地开合，兽瞳中翻涌着暴虐和贪食欲望，他却努力把那些东西压了回去。

沈渡缓慢抬起头。那只黑色眼睛直直看着林疏，里面浮现出近乎孩童般的茫然。

他伸出一只手，动作极其小心像害怕自己的利爪会伤到林疏，又像第一次将鲜花叼到他面前那样小心翼翼。

“林疏。”他的声音被数重兽吼撕裂，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会挤出尖锐的杂音：“我……成功了。”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羽翼，王兽骨骼，足以让整片荒原异兽退避的力量。这是会议庭许诺给他的最终形态。也是他坚持十六年、忍受无数实验后终于得到的东西。

他重新看向林疏，竖瞳里混杂着野兽的兴奋，人类的期待，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痛苦。

“你看。”

沈渡把手伸得更近。

“我和你一样。”

他似乎想说，他们终于一样了，都不再属于人类，都拥有王兽的力量。

他终于不必再以黑隼身份站在林疏身边，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物种界限。

林疏却没有伸手。

沈渡停在那里，风穿过断裂林木，吹动他身后湿透的黑羽。

林疏看着他，目光从那张尚且保留几分熟悉的脸，缓慢移到暴露在外的心脏，又落在拼接于胸腔的异兽骨骼上。

沈渡又叫了一遍：“林疏。”

林疏终于开口：“你不是我的同类。”

声音很轻，很冷。

沈渡伸出的手僵住：“不是？”

“不是。”林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也不是王兽。”

沈渡的竖瞳骤然收紧，胸腔里的心跳瞬间变得混乱：“可是……”

林疏打断他，没有安慰，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自欺的余地：“你只是被他们拼出来的东西。”

沈渡脸上的神情一点点空白。

人类的眼睛先浮出难以理解的痛苦，另一只竖瞳却开始因羞辱、痛苦、哀伤、愤怒剧烈收缩。两种意识在同一张脸上互相撕扯。

他看着林疏，像在等林疏收回刚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