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永远也等不到他想要的。
仅能得到的回应,只有冰冷而充满杀意的眼神。
无论他怎么做,无论这副进化出的躯体有多强、有多接近完美,从林疏知道他是谁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就注定了。
这个念头一直埋在心底最深处,被死死压着,像压在冻土下的炭火。可就在这一瞬,它忽地蹿起来,烧穿了所有遮掩。
会议庭的人追到了。脚步踩着断裂的树枝逼近,每一道呼吸都又紧又沉,忌惮又紧张地盯着半人半兽的沈渡。
沈渡:“你不要我。”
林疏缓缓道:“我从来没有要过你。”
沈渡的嗓音变得嘶哑,像是哀求:“你对他们都有一点点温柔,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仍然等不到回答。等到的只有那双眼睛——冷漠得近乎残忍。
别这样看着他。
他记得这双眼睛以前是会笑的。
眼尾弯下去,勾出一道漂亮又薄情的弧度,温柔得像山间刚化开的雪水。那时候,这双眼睛只有在看他的时候,才会浮起一层淡暖的温度。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了。
沈渡眼中的黑色缓慢扩散,快要吞没仅剩的眼白。
他呐呐垂下头,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但下一秒,喉咙里滚出锐刺耳的兽吼。
那半张还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脸也开始扭。细小的绒羽从皮肤下钻出来,带着黏腻的血丝。与此同时,整个身形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攥住、往外拉扯,骨骼一寸寸撑开变形。
众目睽睽之下,他彻底化成一只近十米高的异兽,通体血红。血红的瞳孔里只剩下疯狂和怨恨,恨这里的一切。
失控的异兽猛地咬住一个镜庭队员,头往上一甩,上下颚轻轻一收。血和碎肢一起掉下来。
他横冲直撞,不分敌我。
树冠的影、草叶的尖、脚下的地面全在不安地抖。他确实能驱使异兽,意识失控时无意识发出的共振像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越来越多的异兽从林间涌出来,见活物就撕。
这一瞬,整片荒林里只有厮杀。鲜血四溅,群魔乱舞。
异兽源源不断冒出来,杀掉一只还有一群。眼见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才让人真正看清——会议庭到底养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如果这里还有一寸完全绝缘的地带,那就是林疏身边。没有异兽敢靠过去。
白听被一只猎豹缠住,他拼着尖锐哨音将对方内脏震成一团肉泥,寻机靠近林疏,喘着粗气:“这会儿怎么办?”
林疏淡淡道:“等。”
白听的表情一言难尽:“我们的命也是命!”
等沈渡吃饱了犯困,中场休息吗?!
林疏冷淡讥讽道:“真没用,我们俩究竟谁才是主人。”
白听不慎被异化蛇咬住大腿,他一枪崩了蛇头,咬着牙把嵌在肉里的蛇牙撬出来:“我要是有用,还能被你拿捏?早翻身上位了。”
话音刚落,他条件反射就地一滚,躲开从身后袭来的巨口。
白听仰起头,面对狰狞异兽高大的身躯,在对方面前他就像一只渺小的虫子:“你——你恨他倒是去咬他啊!咬我干嘛?!”
异兽的视线又和林疏对上。
兽性竖瞳里满是嗜血疯狂。
而那双艳丽却淡漠的眼眸却终于忍不住闭了闭。
再睁开时,露出最真实的愤怒,哀伤,还有恨。
他的一颗心也是血肉化铸,也不是无动于衷。
下一秒林疏闪身出现在异兽面前,他没有任何武器,指甲柔软无害,却轻而易举掐住“王兽”的翅膀,将那悍然恐怖的巨大身影往地上猛然一掼!
让所有人胆战心惊的狰狞王兽就这样轻飘飘压制在地!
沈渡猛然一声咆哮,拱起脊背骤一翻身,恶狠狠朝林疏咬去。
黑色骨翼割开空气,锋利的边缘从林疏颈侧掠过。林疏偏头避开,五指扣住骨翼根部,又是猛地向下一折。
骨骼断裂。
沈渡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吼,另一只利爪已经抓向林疏胸口。
巨大狰狞的兽影和渺小身躯就这样厮打起来,每一次碰撞都会带来刺破耳膜的巨响,宛如彗星爆炸般让人有种不敢直视的绝望感。
白听怔怔看着这一幕,眼底倒映出半空中那一道纤细身影。
可那身影在这一瞬却亮得刺眼,像破晓前灼灼燃烧的晨星。刺得人眼球胀痛,忍不住想流泪,又舍不得挪开眼睛。
满地狼藉。兽尸人尸交叠在一起。
半空中,林疏狠狠在王兽肩头一抓。肉眼看不清他的动作,沈渡身上霎时裂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黏稠的血滴落草地,冒起滋滋白烟。
沈渡的瞳孔短暂地浮出一点清醒。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随即疯狂大笑起来:“你要杀我?”
“是了,你一直在找骸骨。怎么样?最后一具在我身上。来啊,你来抽啊。我身上有四百六十二根骨头,你带着它们走啊。”
他嘴上这么说着,回击的力道却丝毫没减。每一下都是拼尽全力的生死搏杀。
林疏被一爪拍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撞断两棵巨木,才重重落进碎石之中。
尘土顿时弥漫飞扬。
白听瞳孔一缩:“林疏!”
副领队刚要上前,一道冰冷声音从尘雾深处传来:“退后。”
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停下脚步。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撑住地面。
林疏从断裂树木间站起来,左肩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下垂,鲜血从袖口往下流淌,很快将半边衣裳染成暗红色。
他抬手扶住肩骨,只听一声轻响,错位的骨骼被强行推回原处。
林疏活动了一下手指,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沈渡还在笑,巨大的兽身伏低,背后断裂的骨翼滴着血,血红兽瞳死死盯着林疏:“来啊。”
他的声音混在兽吼里,时而尖锐,时而沙哑。
“不是要回家吗?”
“不是一直在找最后一具骸骨吗?”
“就在这里。”
沈渡一爪剖开自己的胸口。
皮肉翻卷,露出胸腔中挤压在一起的数颗心脏。交错骨骼之间,一排颜色截然不同的肋骨若隐若现。
不像人工植入的兽骨那样苍白冰冷,它泛着一层极淡的流光。
林疏的目光停在那截肋骨上,整个人都颤了颤。
沈渡捕捉到他的变化,笑得更加疯狂:“看见了吗?来拿!”
林疏消失在原地。
沈渡骤然转头,锋利尾骨向身后横扫。
林疏凌空避开,单手按住尾端,借力跃上他的脊背,五指陷入血肉,硬生生将巨兽后背的骨骼拔出半分。
巨兽仰头嘶吼,猛然撞向身后的山壁。
林疏没有躲,仰头被撞入山壁中。
轰然一声,整面岩壁向内凹陷,无数碎石滚落。林疏脊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唇间溢出鲜血,扣住骨骼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抬起膝盖,狠狠撞向沈渡颈椎。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清晰的骨裂声被巨响掩没。
沈渡庞大的头颅被迫压低,口鼻撞进山石之中。
下一瞬,数根骨刺从他体内骤然生长。
林疏瞳孔微缩。
一根骨刺穿透他的腰腹,从背后探出半尺,尖端还挂着温热的血。
白听脸色骤变:“林疏!”
林疏低头看了一眼,反而顺着骨刺继续往前,血肉被利刃割开的声音细微黏腻。
骨刺从身体里穿得更深。
林疏却借着这一瞬靠近沈渡的颈侧,五指扣住他最脆弱的一节脊骨,骤然发力。
沈渡整个身体僵住。
下一秒林疏将他从山壁前狠狠掀翻,近十米高的巨兽轰然倒地,背脊砸入泥土,震得整片树林都在摇晃。
林疏落在他的胸口,贯穿腰腹的骨刺随着动作折断,半截留在体内。
他屈膝压住沈渡喉咙,一拳砸在那张已经完全兽化的脸上。
沈渡的头颅重重偏向一侧。
第二拳落下。
尖锐兽牙断裂,混着鲜血滚落在泥土里。
第三拳。
第四拳。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
沈渡起初还在挣扎,利爪数次划过林疏后背,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后来挣扎逐渐微弱,只剩喉咙里断断续续的低吼。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半边颅骨塌陷,兽瞳被鲜血糊住,背后的骨翼断得只剩根部,四肢也被林疏一根根折断。
林疏的情况没有比他好多少。
腰腹被贯穿,左肩垂落,胸前数道爪痕深得几乎可以看见肋骨。鲜血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落在沈渡脸上。
他又抬起拳头。
沈渡没有躲。
血红兽瞳隔着一层模糊的血,静静望着他。
林疏的拳头停在半空。
沈渡嘴唇动了一下:“怎么不打了?”
声音很轻,兽吼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点沙哑的人声。
林疏看了他片刻,五指慢慢松开:“够了。”
沈渡像是终于从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找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他满嘴都是血,笑起来的样子狼狈又难看。
林疏五指猛然收紧。下一刻,他一拳砸下。
沈渡的头颅重重陷入泥土,声音戛然而止。
林疏压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探入被剖开的胸腔。胸腔中几颗心脏疯狂跳动。
人类的心脏,异兽的心脏,被人工缝合的血管与脉络挤在一起。每动一下,都牵扯出细密的血丝。
林疏的手穿过滚烫血肉,准确握住那截肋骨。
属于族兽的最后一份骨,只要拔出来,沈渡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