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断裂的爪子本能抬起。
白听等人立即举起武器。
可那只爪子没有袭向林疏,它迟缓地落在林疏手腕上,没有用力,只轻轻碰了一下。
像很多年前,那只从枝头缓缓落到地面上的黑隼,第一次试探着用喙尖碰他的手指。
林疏手背绷紧。
“拔吧。”
沈渡闭上了那只属于人类的眼睛:“你不是很想回去吗?拿走。”
林疏盯着他。
沈渡等了片刻,又睁开眼:“疼的话……”
他像是在认真思考,声音越来越轻:“我可以忍,这个我有经验。”
林疏握住肋骨的手一寸寸收紧,骨骼已经开始松动。
沈渡胸腔里的心脏同时加快跳动,血液从裂口汹涌而出。只要林疏再用一点力,这截肋骨就会彻底脱离他的身体。
靳野隔着光幕说过的话毫无预兆地从脑海中掠过。
你总是可以这么轻易地推开我
……放弃我。
林疏垂下眼。
他看见的却不是沈渡。
是十六年前的黑隼。
它跟着他穿过荒原,住过废弃矿洞,躲过会议庭追捕。
林疏赶过它很多次。
它每次都会回来。
林疏的手停了很久。
随后,一点一点松开。
那截已经被拔出小半的肋骨重新落回血肉之中。
沈渡茫然看着他,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疏抽出手,温热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我不要了。”
沈渡像是没有听懂。
林疏撑着膝盖站起来。贯穿腰腹的伤口再次崩裂。他身形晃了一下,很快站稳,转身向外走去。
沈渡躺在被鲜血浸透的泥地里,愣愣望着他的背影:“林疏。”
林疏没有停。
沈渡挣扎着爬起:“你不要骨头了吗?”
“不要了。”
“为什么?”
林疏脚步微顿,没回头:“没有为什么。”
沈渡呆呆望着他的背影。那道身影很瘦,衣服被鲜血浸透,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红色脚印。
也越来越远。
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忽然低下头,望向自己裂开的胸腔。
林疏不要他。也不要他的骨头。可林疏明明找了那么多年。
只差这个。
沈渡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他用尚且能够活动的手抓住胸前皮肉。
副领队察觉不对,往后退开,却没想到沈渡五指陷进胸腔,死死扣住那截肋骨。
骨骼与血肉相连,他向外猛地一扯,鲜血骤然喷溅。
连同一部分破碎血肉,那截泛着流光的肋骨被他硬生生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沈渡浑身剧烈痉挛,一颗心脏在骤然断裂的血管中停止跳动。
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才用手臂撑着身体,一点点向林疏爬去。拖行的血痕在泥土中不断延长。
“林疏。”
林疏停了下来,身后传来骨骼拖过石块的轻响。
沈渡爬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向前。
他跪伏在血泊中,双手捧着那截肋骨,费力向林疏举起来。
像是在献上一件最珍贵的礼物:“给你。”
鲜血从他的手肘不断滴落:“你拿走。”
“你就可以回家了。”
林疏缓缓回过头。
沈渡脸上还残留着被他打出的血迹,半边头骨塌陷,身体也残破得几乎无法维持人形。
可他望着林疏时,眼神竟然很亮。
没有怨恨。也没有刚才被拒绝后的疯狂。只剩下近乎愚蠢的期待。
沈渡立即将肋骨往前递了递:“给你。”
林疏低头看着那截找了十六年的骸骨,过了片刻,抬手握住沈渡的手指。
沈渡眼睛亮了一下。
林疏却将他的手一点点合拢,让他自己握住那截肋骨:“我说了,不要。”
沈渡怔住。
风穿过断裂树林,枝叶发出细碎声响。
沈渡呆呆望着他。那双已经快要完全兽化的眼睛里,忽然浮出一点水光。
他想笑,又像是不会笑了,想哭又哭不出来:“哪怕这样,你也不要我。”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扣响。
林疏骤然抬眼,脚下的泥土亮起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
不是刚才才布下的,那些纹路早已藏在泥土和树根之下,只是一直没有启动。
“退开!”林疏厉声喝道。
镜庭护卫迅速后撤,可银光扩散得更快。
数十根黑色长钉从地底射出,瞬间贯穿沈渡的四肢与骨翼,将他死死钉回地面,沈渡发出一声痛吼。
另一道银色锁链从林疏脚下升起。
林疏闪身避开第一道,腰腹伤口却在动作中彻底撕裂。他脚步踉跄,第二道锁链已经缠上脚踝,紧接着是手腕、肩膀和脖颈。
锁链骤然收紧,林疏被强行拽得单膝跪地。
副领队带人冲上来,隐藏在林间的能源炮却同时亮起,数道强光贯穿密林,镜庭护卫被逼得连连后退。
林疏抬起头,断裂树木后方,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男人穿着会议庭最高等级的黑色制服,银灰长发整齐束在脑后。衣领、袖口没有一丝褶皱,鞋面甚至没有沾上泥水。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武装部队,而是一排佩戴全封闭面具的研究人员,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只银白色箱子。
男人越过满地尸体,走到银色阵纹边缘。
他先看了一眼被钉在地上的沈渡,又看向半跪在锁链中的林疏。
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真感人啊。”他的声音温和从容,“你们两个只要有一个还能站着,我都不敢出来。”
沈渡喉咙里滚出愤怒的兽吼。他拖着被钉穿的四肢,强行向林疏所在的方向爬去。黑色长钉在血肉中越陷越深,沈渡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男人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一声:“到了这个地步,还想保护他?”
男人抬起一只手,研究人员同时打开银白色箱子,箱内整齐排列着数百支黑色药剂,以及专门用于切割王兽骨骼的器械。
林疏眯起眼。
男人与他对视,神情平静得近乎慈爱。
“第一会议长太急。”
“第二会议长太贪。”
“他们都以为王兽完成转化的那一刻,就是最好的收获时间。”
他缓步走近:“可我一直认为,最好的时机,是你亲手把它打到不能反抗,而它也把你伤到无力逃走。”
男人停在沈渡面前:“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林疏手指扣住锁链,掌心被锋利纹路割破,鲜血沿着银色金属向下流淌。
男人低头看着他,眼中终于浮现出研究者面对珍贵样本时无法抑制的狂热。
“人工王兽。”
“真正的王种。”
“两把钥匙。”
“这一次,谁也不会被浪费。”
他抬手示意,所有研究人员同时向前:“把他们一起带回去。”
话音未落,头顶的天空忽然变了颜色。
深蓝天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正中猛然撕开,一道裂隙骤然横亘天际。裂隙深处透出的光不是银白,是浓稠的、缓缓涌动的金色。
下一秒,流星雨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不是预报中那颗彗星的碎片,也不是天文台计算过的轨迹。成百上千颗燃烧的光点同时坠落,拖着极细的尾迹,将整片密林上方的天幕撕成碎片。
它们在林疏头顶聚拢,越聚越多,缓缓旋转,形成一道由纯粹光粒构成的漩涡。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共振,比声音更深的震颤,从脚底直透进骨头。
沈渡钉在地上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林疏呆愣在原地,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真正来临的这一刻,好像活在梦中,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男人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裂缝。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研究人员,一个研究员手腕上的监测仪发出尖锐蜂鸣,屏幕上的数值疯狂跳动。
“第三会议长,坐标偏移——通道的坐标正在向这片区域偏移!”
男人忽然顿住。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林疏,然后笑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男人说:“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林疏?”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身后所有研究人员同时打开银白箱子的第二层夹层。里面没有药剂,没有器械,只有一排排精密排列的银针,每根针管里封着一点跳动的蓝色光液。
男人的声音温和而真挚,像是真心实意在为他考虑。
“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