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骨翼已经从身后刺向他的胸口。
靳野瞳孔微缩,他如果抽剑,还有机会避开,但陈凡必死!
靳野没有动。
这一瞬间似乎无比短暂又极其漫长。
林疏的视线缓缓垂向地下。
他身上还插着几根抑制针,腰腹伤口也没有完全止住,药剂压制着血脉,似乎站立都非常勉强。
陈凡被倒吊在巨兽口中,满脸是血,意识模糊的望向他。
嘴唇动了两下:“林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这个名字。或许是因为林疏曾经说过,自己会活着回去。
陈凡的声音被周围巨响淹没。
林疏却听见了。
他目光低垂,抬手握住嵌在颈侧的抑制装置。
靳野似有所觉,猛地看向他:“别动!”
林疏五指收紧,连同埋入血肉的金属线路一起,硬生生往外扯出。
一小块皮肉被撕落,鲜血瞬间染红颈侧,银白光芒从伤口深处亮起。
研究仪器同时发出尖锐警报。
“王兽能量失控!”
“压制装置被破坏!”
“拦住他!”
没有人能够靠近。
林疏的身影已经完全被光芒吞没,骨骼舒展开来。
那不是人类异化是痛苦而混乱的生长,更近似于一件被迫蜷缩太久的神话造物,终于挣脱了过于狭小的躯壳。
雪白长毛沿脊背铺开。
密密绒羽覆盖四肢和颈侧,额骨向前逐渐抽长,银蓝纹路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修长尾端。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没人认得那是什么生物。
它有猛兽的骨骼,也有近乎神性的美丽。
真正的王兽落在满地鲜血之中,周围的异能波动同时低伏下去。
沈渡也出现了短暂迟疑。
就在这一瞬,林疏消失在原地。
骨翼已经刺到靳野胸前,一直覆盖绒羽的前爪横伸进来,扣住骨翼根部,猛然向旁折去。
巨兽仰头痛吼,巨口本能松开一线。
靳野立刻转动重剑,金色剑锋沿着兽牙向上一挑,彻底撬开它的上下颚。
林疏低头叼住陈凡后领,将人从兽口中拖出来,向后一甩。
二号稳稳接住。
靳野抽出重剑,转身挡住沈渡再次落下的利爪。
林疏与他一左一右,同时扑向沈渡。
黄金重剑斩断沈渡右侧骨翼。
雪白王兽一把按住他的头颅,狠狠撞进地面。
沈渡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地,扬起灰尘。他还想挣扎,林疏已经踩住他的颈骨,利爪缓慢陷入皮肉,金色兽瞳里没有一丝温度。
沈渡像是认出了他,疯狂挣扎的动作停了一瞬,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破碎的音节:“林——”
林疏没有回应,只是尾巴横扫而过,将试图靠近的会议庭武装全部掀飞。
靳野一剑斩断沈渡身后的控制路线,尖锐高频声戛然而止。
沈渡眼里暴虐的红光稍稍褪去,庞大身体抽搐几下,终于趴伏在地。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林疏站在沈渡身上。
雪白长毛沾满鲜血,腰腹位置被骨刺贯穿,这些伤口没有让他显得很狼狈,反而让那种不属于人类的美变得更加锋利。
强大、神秘,危险。
不可接近。
陈凡被几名学生围着止血,意识尚未清醒。
二号确认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才缓缓抬起头。
会议庭的人开始后退。
学生们忌惮又恐惧的望着林疏。刚刚还站在他们身边的人,转眼变成一个足以让所有异能失去控制的庞然生物。
有人呼吸发紧。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第一柄重剑抬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
对准林疏。
黄金重剑骤然横起,剑锋停在林疏颈侧。
林疏动作微顿,目光缓缓下移。
这把剑专门克制异兽,剑尖还沾着沈渡的血,离他最脆弱的颈骨只有几寸。
林疏转过头,浅金色竖瞳看向靳野,里面是过于安静的了然。
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靳野握着剑,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看着眼前真正的林疏。
不是漂亮柔弱的人类青年,不是被他抱在怀里,满口谎言还会装乖的骗子。
而是一只活生生的王兽。
林疏也在等,等靳野做出人类理所当然的选择。
下一刻,黄金重剑越过他的颈侧,锋刃转向所有举起武器的人。
靳野向前一步,站到林疏身边:“退后!”
裁决院的同僚道:“一号,它可是——”
“我让你们退后!”
靳野声音很冷,黄金重剑上的光芒骤然暴涨。
最近几名会议庭武装立刻向后退去。
学生们握着武器,没有动。
四周安静下来。
林疏仍然看着他,靳野没有再挡在他身前,也没有将他藏在身后,肩膀与他靠得很近,剑锋朝外。
“你是不是早就替我想好了?”
靳野盯着前方,话却是对林疏说的:“等我看见你这副样子,就会觉得被骗,会后悔,会站到你的对立面。”
林疏没有回答。
靳野侧过脸:“有的时候真的很想杀了你,你总是这样。”
“骗我,推开我,再替我决定我应该恨什么。”
林疏身上的银光轻轻闪了下,巨大的兽形开始缩小。
他重新化成人形,双脚才落地,身体并向前晃了一下。
靳野抬手扶住他的腰,掌心立刻被鲜血浸润。
林疏没有挣开,只是低声道:“你会后悔。”
靳野的手指猛然收紧:“那也是我的事儿!”
林疏抬眼看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却很轻的动了一下。
他说过太多谎。
温柔是假的,示弱是假的,那些若有若无的亲近也未必有几分真。
只有刚刚冲出去,没有想过后果。
只有此刻被靳野扶住,没有立刻推开。
短短一瞬。
已经是他所能给出的,少的可怜的一点真心。
第三会议长的声音忽然从四周响起:“很好,真正的王兽果然比资料中更加完美。”
大厅四侧同时走出数道身影。
相同的银灰长发,相同的黑色制服,相同的面容。
每一个都是第三会议长。他们分散站在人群中,声音从不同方向重叠传来。
“只是可惜,你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话音落下,顶部再次降下数十根银色锁链。
靳野挥剑横扫,金色剑光将第一批锁链尽数斩断。
更多会议庭武装从通道两侧涌入。
二号立即将陈凡交给学生,提剑迎上去。
副领队带着镜庭护卫护住林疏后方。
白听靠在能源柱旁,颈间三层静音环还没有完全拆除。他没有加入混战,只微微偏着头。
听着。
炮火、剑鸣、异能碰撞,数百人的脚步和呼吸混成一片。
几名第三会议长佩戴着相同的心音装置。
心跳、脉搏,甚至呼吸频率都被伪造得一模一样。
真正的第三会议长根本没有穿那身黑色制服。
他藏在人群里。
或许是研究人员。
或许是护卫。
甚至可能是刚刚被救下的普通职员。
靳野一剑挡住三名会议长傀儡,低声问:“哪个是真的?”
林疏没有看那些一模一样的身影,他的目光越过混乱人群,落在白听身上。
白听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
所有声音都能复制。
可人在紧张时,血液冲过瓣膜的细微颤音无法完全遮掩。
林疏被锁链缠住脚踝时,人群深处有一颗心脏快了一拍。
靳野斩断锁链、再次将林疏护在身侧时,那颗心脏又重重收缩了一下。
它在愤怒。
也在害怕。
林疏忽然开口:“白听。”
只有两个字。
白听唇角慢慢扬了起来,抬起头,隔着混乱人群,看向一名正在仓促收拢资料的年轻研究员。
那人穿着最低等级的灰色制服,戴着护目镜,胸前没有任何身份标记,平庸得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白听拉住脖子上的静音环,猛然向外一扯。金属边缘割开脖颈,血线沿着衣领流下。
他却笑出了声:“找到了。”
一声极尖的哨音从他喉间响起,声音轻的没有盖过四周枪火。
那名年轻研究员的脚步却骤然停住。
下一秒,他胸口轻轻鼓起。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撞了一下。
研究员低下头,血从鼻腔和嘴角同时涌出。
紧接着,防护服胸前猛然向外炸开。
碎裂肋骨和血肉喷溅在周围人的脸上,他的心脏已经在共振中爆成一团血泥。
大厅里所有第三会议长的身影同时僵住。
一张张相同面孔开始闪烁、扭曲,维持投影的指令彻底中断,那些居高临下的身影接连消失,只剩下一片杂乱光点。
第三会议长倒在地上,至死还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色制服。
白听扶着能源柱,耳边和颈侧全是血。
他看着那具尸体,喘了两口气:“会议长的心跳也没比别人高贵多少。”
会议庭武装彻底乱了。失去最高权限控制,所有锁链和抑制装置同时失效。
副领队率领镜庭护卫反扑。
二号带着学生切断剩余能源线路。笼体、锁链和抑制装置同时失效。
他们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块铁板做担架,陈凡躺在上面,刚刚恢复一点意识。他勉强睁开眼,看向林疏。
明明嗓子已经哑的不行了,还带着嘶哑哭腔:“吓死我了呜呜呜,我还能活着回去吗?!”
林疏靠在靳野身侧,身上的血已经分不清来自谁。
他看了陈凡一眼,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以。”
陈凡闭上眼,终于昏了过去。
白听把滴着血的静音环随手扔在地上:“下次把信息交代清楚点,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林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下次,你自由了。”
白听安静了一瞬,随后笑了一声:“说得好像我以前真的听你的。”
银蓝光芒忽然从通道方向暴涨,整个大厅再次震动。
空间裂缝正在扩大,另一端的景象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银色巨树、起伏山峦,还有从天际掠过的庞大兽影。
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风穿过裂缝,将林疏染血的衣摆向后吹起。
靳野提起黄金重剑,走到通道前。
剩余会议庭武装正在那里集结,试图关闭最后一道能源闸门。
靳野一剑斩下,金光贯穿整座控制台,所有封锁装置同时熄灭。
回家的路彻底敞开。
林疏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靳野回过头:“看什么?”
林疏问:“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拦你?”
“你不是恨我吗?”
靳野握着重剑,神色仍然冰冷:“恨。”
“恨你什么都瞒着我,恨你每次都替我选。”
他侧身让开通道,目光似陷入回忆:“你知道,当初我死里逃生重新晋级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林疏没有说话。
“重铸异能核实在太痛了,痛得我真的想过放弃,就这样死了吧。”
靳野的声音里带着深沉恨意:“可要是这样,你怎么办,剑王庭不会放过你的。我害怕,怕的没有办法安心死去。”
靳野将剑插进地面,替他挡住身后重新涌来的敌人:“路我替你守。”
“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他停了一下,又冷声补充:“至于我站在哪里——”
“也由我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