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一时没有说话。
靳野站在他与所有敌人之间,剑锋朝外。
却没有向林疏伸手,也没有借这个机会,要求他留下。
“人类世界的路,我比你熟。”靳野道:“回去。”
他说得干脆。像是只要林疏向前迈出一步,他就真的会留在这里,找遍每一座山、每一片荒原,替他护住那颗素未谋面的蛋。
林疏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快又被压回深处:“靳野。”
“嗯。”
林疏笑了,没有戏弄,也没有平日里真假难辨的温柔,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还剩二十秒!”
通道已经无法容纳完整兽形穿过,林疏收回视线,他抬起一只手,按在心口。
银蓝光芒从指缝间缓缓泄出,下一秒,一截巨大的白色翼骨从他背后浮现,像从他的身体深处,被某种力量一点点托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截。
第三截。
一具具被藏在血肉中的族兽骸骨,在银光中显露。庞大的头骨、修长脊椎、残缺翼骨。有的遍布裂痕,有的只剩下很小一部分。
林疏在这个世界找了十六年。
此刻,它们终于重新暴露在故乡的风里。
骸骨轻轻震动,发出无数细碎嗡鸣,像死去多年的族兽在风中苏醒,又像有谁穿过三百年时光,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林疏抬起手,所有骸骨化作一道银白洪流,冲入正在收缩的空间裂缝。
另一侧的天空骤然亮起,无数庞大兽影从山脉深处抬起头,低沉兽鸣穿过通道,回荡在人类世界上空。
一具,又一具,族兽骸骨穿过裂缝,落向阔别三百多年的土地。
林疏站在光芒中央,体内埋藏的沉重东西被一点点剥离,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最后一具骸骨离开时,银光中仍留着一个空缺。
属于沈渡的那一截。
林疏没有回头,沈渡却像是看懂了。
他低下头,将那截肋骨抱得更紧。
“十秒!”
空间裂缝只剩下窄窄一道。
银蓝光芒剧烈闪烁。
靳野握住剑柄,手指一点点收紧,异样沉默。
林疏站在通道之前,面前是等了三百多年的故乡,后是满目疮痍的人类世界。
那颗蛋已经消失。
靳野还在等他向前。
沈渡还在身后望着他。
“五。”
“四。”
林疏终于动了,他向前走了一步。
银蓝光芒瞬间吞没半边身体。
“三。”
靳野呼吸停滞。
林疏忽然回过头,隔着纷乱流光,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仍然漂亮,眼尾微弯。像初次相遇,也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二。”
靳野下意识向前伸出手,指尖擦过林疏被风扬起的衣袖。
没有抓住。
“一。”
银蓝光芒轰然爆发,这寸空间被照得一片雪白,所有人本能闭上眼睛,狂风席卷废墟,碎石、血迹与断裂金属全部被卷上半空。
靳野仍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光芒只持续了一瞬,空间裂缝彻底闭合。
风也随之消失。
林疏原本站立的地方,空无一人。
没有血迹,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属于他的气息。
没人看清最后一刻,他究竟向前走进了通道,还是在光芒遮掩下退回人类世界。
靳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缓慢收回。
沈渡拖着残破身体,一点点爬到空间裂缝消失的地方。
他伸出手,碰了碰冰冷空气,什么也没有。
沈渡低下头,没有再喊林疏的名字。
陈凡醒来以后,第一句话也是问林疏去了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
二号检查了空间波动记录,数据在最后一秒完全紊乱,无法判断究竟有多少生命体穿过。
副领队带人搜索整个地下大厅,没有找到林疏。
白听闭着眼,听遍所有废墟下的呼吸和心跳,也没有听见他。
只有靳野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空气,片刻后,他提起黄金重剑。
“封锁荒原所有出口。”
二号看向他:“你觉得他没走?”
“不知道。”
二号:“那还找什么?”
靳野转身向外走去:“会议庭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还有那颗蛋。”
白听靠在墙边,低声道:“要是他真的回去了呢?”
靳野没有回头:“那就找到能证明他回去的证据。”
“在那以前——他只是失踪。”
此后很多年,关于林疏的记录都极其混乱。
会议庭覆灭,核心区重新洗牌。参与荒原事件的学生回到学院,将他们看见的一切公之于众。
有人说林疏是杀死三位会议长的凶手。
有人说他救了所有学生。
有人说他是王兽。
也有人坚持,那只是会议庭制造出来的一场集体幻觉。
镜庭在各地寻找他。
裁决院同样没有停止搜索。
靳野走遍荒原每一片区域,找过所有可能藏匿那颗蛋的地方。
一无所获。
三位会议长已亡,最后一位也死在了沈渡手上。
而沈渡被会议庭和朝拜庭的残存势力保下,通过利益交换,仍然做回了神圣者。
他们甚至大张旗鼓宣扬起异兽基因融合实验,鼓动那些高位者通过基因融合,获得新的异能,延长寿命。
活那么久有什么用呢,等下一个三百年吗。
白听得到自由后,也再没有回过镜庭,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偶尔有人说,在北部废城见过一个脸色苍白的漂亮青年。
又有人说,荒原深处出现过一只银白异兽。
它来去无踪,身边似乎跟着一道尚未长成的幼小影子。
等人赶过去时,只能看见一地被风吹乱的雪。
没有任何证据。
所有传闻都似真似假。
就像林疏本人,满口谎言,温柔多情,漂亮得不似人类。
他曾经出现在所有人的生命里。
骗过他们,利用过他们,也在最危险的时候救过他们。
等人们终于想要看清他,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再回忆起那一天,所有人都觉得像做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银蓝色流光横贯天空。
鲜血浸透荒原。
雪白王兽从光里现身。
有人横剑站在他身侧。
那场梦旖旎、艳丽,也危险得令人心惊。
醒来以后,满地狼藉。
唯独梦中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