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原本共同推进的研究项目，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最后几组数据陆续跑完，论文修改也接近尾声，只差一些整理与汇报工作，整个课题基本算是圆满结束。

回去后，卢卡斯便把自己关在屋里，几乎闭门不出。

消息回得越来越少，实验室也连续几天没有出现他的身影。

出于担心，洛伦兹最终还是按登记信息找到了他的住处。

门开时，屋内一片凌乱。

地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桌面堆满演算笔记与零件示意图。卢卡斯就坐在地板中央，头发微乱，眼下带着明显的青色，嘴里低声念念有词，像是沉浸在某种旁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洛伦兹弯腰捡起一张图纸。

那上面画着一些极其粗糙的高能装置设想，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推演公式与材料替代方案。以他的专业眼光，几乎一眼便认出那是关于简易核装置的设计思路。

他看了片刻，轻声问：““原子弹早已有成熟技术了。为什么你还要重新研究这种简陋版本？”

卢卡斯抬起头，眼里带着近乎偏执的光。

“因为我要让贫穷的人也用得起原子弹。”

“什么？”洛伦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蓝星如今秩序稳定，生活富足，绝大多数人早已摆脱贫困。让贫穷的人也用得起原子弹。这句话无论从哪个角度听，都无比荒谬。

“你在说谁？”洛伦兹问。

卢卡斯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冰原的人。那里很冷，很穷，什么都没有。他们总是被欺负，被压迫着，只能艰难地活下去。”

洛伦兹沉默下来。

记忆力极好的他，很快回忆起了最初在医院时，卢卡斯情绪崩溃后对自己倾诉过的那些只言片语。他无法判断那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世界，还是某种过于沉重的梦境与执念。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眼前的卢卡斯正在痛苦。

而他不愿见卢卡斯继续这样痛苦下去。

如果顺着他说下去，陪着他做这件事，能让他好受一些，那洛伦兹愿意。

于是他放下图纸，走到卢卡斯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而平稳，“那我和你一起研究吧。”

卢卡斯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眼眶忽然发热。

那股酸涩来得毫无预兆，像是被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一道裂缝，猛地冲了出来。眼泪几乎顷刻间夺眶而出，砸落在散乱的图纸上。

他仓促地抬手去擦，却越擦越乱。

洛伦兹见状，立刻伸手将散落的纸页一张张收拢起来，避开泪水浸湿的地方，小心整理到一旁，免得墨迹被晕开。

这些事压在卢卡斯心里太久了。

那些无人能懂的记忆、无法解释的经历、说出口便像疯话一样的过去，让他连倾诉都不知道该找谁。

可偏偏面前这个人，从最开始就听过那些荒诞的只言片语。

也正因如此，他有时才会忍不住把埋在心底的话，再对洛伦兹说出来一些。

卢卡斯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无论是冰原里那个沉默冷峻的典狱长阿尔瓦，还是眼前温和克制的洛伦兹教授，他们其实都是很好的人。

可遗憾的是，这两个人的心意，他好像都注定要辜负。

想到这里，卢卡斯胸口一阵发闷，声音都在发颤。

“……对不起。”他说：“我还是没办法回应你对我的感情。”

洛伦兹静静看着他，神情没有半分责怪。片刻后，他只是轻轻笑了笑。

“这没什么。”他语气温和得近乎纵容，“卢卡斯，只要你开心就好。我想要的，也只是你开心而已。”

随着洛伦兹的加入，许多原本卡住的环节被迅速打通。卢卡斯很快便完善出一套可复制的简易流程，既能降低制造门槛，也便于后续推广与批量运作。

在确认能够在冰原完成他的设计后，卢卡斯果断将目光转向了更广阔的领域。

农学、战争学、政治学、组织管理……他涉猎得杂而深，像是要在最短时间里把一切能够改变局势的知识都攥进手中。图书馆的灯常常亮到深夜，书桌上堆满了做过标记的资料与笔记。

外界对此议论纷纷。许多人替他惋惜，认为这样一位本该在物理界大放异彩的天才，竟把精力耗费在这些不相干的学科上，实在是不务正业。甚至有人摇头叹息，说他是在亲手浪费自己的天赋。

卢卡斯对此却始终不闻不问。

卢卡斯饥渴地摄入一切能摄入的知识。

他记得上一次穿越回来后，并没有停留太久，命运便再次将他抛回冰原。正因如此，他始终认定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或许下一秒，或许明天清晨，或许某次闭眼再睁眼时，他就会重新站在那片阴暗冰冷的法庭上。

于是每天醒来，他都当作自己只剩最后一天留在蓝星；每天入睡，他都默认自己下一刻便会回到冰原。时间被他拆成最细碎的单位，恨不得一分一秒都榨出价值。

可等到该学的东西学得七七八八，他却仍旧留在这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坐在满屋的书册与纸张之间，第一次感到这些日夜拼命积攒的知识竟如此沉重。它们原本是要带回去的改变结局的。可现在，它们像一堆被困在原地的废纸，堆在他的四周，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