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终于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西域使臣们恭敬离去,众臣也各怀心思地行礼告退。琳琅殿内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空旷与寂静。
东方靖澜乘着步辇,在宫人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行向紫宸殿。
夜风微凉,吹拂着她鬓角的碎发,也稍稍驱散了宴席上残留的喧嚣与燥意。
她靠在辇垫上,微微阖着眼,指尖轻轻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今日这场宴会,看似圆满,实则耗费了她不少心神。尤其是那场针对阿琉的风波……
想到此处,她揉按的动作微微一顿,凤眸睁开,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赵司乐、郑尚仪……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心思活络的魑魅魍魉。真当她久居深宫,耳目闭塞了不成?竟敢在她的夜宴上,当着西域使臣的面,玩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东方靖澜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她的人,即便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乐师,也轮不到旁人来随意折辱!
打狗尚需看主人,更何况,那红发小乐师……近日颇合她心意。
每晚听着她的琴音入眠,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都减轻了几分。
今日见她猝不及防遭人算计,明明惊慌失措、满腹委屈,却还倔强地挺直脊背……与平日里那副沉静疏离的模样,倒是截然不同。
有趣。
一丝连东方靖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悄然爬上了唇角。
原来这个阿琉,也会露出这般鲜活生动的表情。
一个从雪山长大的孤女,想必没见识过这深宫的尔虞我诈。受了这般惊吓,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躲在哪个角落里偷抹眼泪,还是依旧强撑着那副故作坚强的外壳?
此念一出,她竟想去看看这少女的热闹。
“金桐。” 她淡淡开口。
一直恭敬随行的金桐立刻应声:“奴婢在。”
“先不回紫宸殿了。转道,去采珊苑。”
“是,殿下。”
步辇悄然转变了方向,朝着宫中较为僻静的采珊苑行去。
金桐低眉顺目地跟在后面,心中却波澜暗涌。殿下竟在夜宴劳累之后,亲自前去探视一个身份低微的乐师?
这……这已非寻常“恩宠”了!
步辇悄然停在采珊苑外。
东方靖澜挥手屏退了随行的宫人内侍,只留金桐等人在附近静候。她本就是心血来潮,想看看那小家伙劫后余生的真实模样,不欲弄出太大动静。
然而,踏入院门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见惯了风浪的镇国长公主,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夏夜的月光,清辉遍地,如水银泻地。老槐托着斜生的紫藤,藤蔓垂成紫帘,风过便簌簌落下细碎的紫雪。
而就在那乌黑虬结的藤蔓上,躺着一个慵懒娇小的身影。
藤蔓缠绕着她的腰肢与膝弯,紫色花穗垂落时,恰好与她披散的红发纠缠在一起。
红发少女闭着眼,赤足的趾甲泛着自然的粉晕,偶尔无意识地勾住一根垂落的藤蔓,晃出细碎的弧度,带着一种天真又诱人的风情。
她怀中依旧抱着那具凤首箜篌,却没有弹奏,只是微微仰头,感受着夜风与花香,红唇轻启,低声哼唱着一支不成调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古老歌谣。
东方靖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未见过如此梦幻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