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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测量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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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的那个周二,天空是南城秋天少有的湛蓝。

秦砚在办公室整理成绩单时,苏静端着茶杯走过来:“哟,你们班物理平均分年级第二?刚接手就有这成绩。”

“学生们自己努力。”秦砚平静地说,目光落在名单最上方。

林晚声,物理98分,班级第一,年级第三。

比第一名只差两分。秦砚点开试卷分析系统——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扣了两分。不是因为不会,是解题步骤跳过了两个关键推导。

又在省略过程。秦砚皱了皱眉。

办公室门被敲响。林晚声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放在秦砚桌上:“老师,作业。”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砂纸磨过。秦砚抬头看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但站得笔直,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你这次考得很好。”秦砚说。

林晚声看了一眼成绩单:“最后那道题不该错。我走神了。”

“为什么走神?”

“没睡好。”回答得很快,像背好的台词,“这几天都睡不好。”

秦砚想追问,但林晚声已经转身:“没事我先走了。”

“林晚声。”秦砚叫住她。

女孩停在门口,没回头。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秦砚说,“可以来找我。任何事。”

林晚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点头,拉开门走了。

她离开后,苏静压低声音:“听说那孩子家里最近不太平。上周五文艺汇演结束,她爸妈在停车场吵了一架,好多学生都看见了。”

秦砚想起那晚实验室里,林晚声安静看书的侧影。

“吵得很凶?”秦砚问。

“据说她妈摔了车门。”苏静叹气,“双胞胎家庭就这样,比较来比较去,孩子压力大。”

下午物理课讲评试卷。讲到最后一题时,秦砚在黑板上写出完整推导。

“物理不仅是答案,”她说,“更是思考的过程。每一步推导都不能省。”

她看向第三排。林晚声低头看试卷,笔尖在纸上划得很重,几乎要戳破纸张。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离开。林晚声收拾得很慢,等人走光了,她走上讲台。

“老师,”她指着黑板,“这里用动能定理更快。”

“但功能原理更能体现能量转化。”秦砚说。

“考试只认对错,不认美感。”林晚声的声音很平,“快就是对的,慢就是错的。就这么简单。”

这话里有一种尖锐的现实感。秦砚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忽然觉得她像个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有时候慢就是快。”秦砚还是那句话,“基础扎实了,后面才稳。”

林晚声点点头,但表情明显没听进去。她拿起板擦擦黑板,动作机械,一下,又一下。

擦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背对着秦砚,她说:“老师,您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秦砚正在整理教案,闻言手指一紧。

“这个问题太大了。”她谨慎地说。

“我就想知道。”林晚声转过身,脸上沾了粉笔灰,在左颊靠近眼角的位置,“每天起床,吃饭,上学,考试,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为了什么?”

她的眼睛很空。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就是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秦砚抽出纸巾递给她:“先把脸擦擦。”

林晚声接过纸巾,没擦脸,只是捏在手里,揉成一团。

“我爸妈说我不知足。”她声音很轻,“说我有吃有穿,成绩好,还有什么不满意,既然不满意就去死。其实想想死也没什么大不了。”

秦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林晚声。”她的声音沉下来,“这种话不能——”

“我知道。”林晚声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就是想想。想想又不犯法。”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物理说能量守恒,说一切都会转化。那人死了,能量去哪儿了?是变成热量散了,还是……就没了?”

秦砚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楼下操场上的学生追逐打闹。

“我不知道能量去哪儿了。”秦砚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你跳下去,你爸妈会疯,你姐姐会崩溃,我会……我会很难过。”

林晚声转过头看她。阳光照进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终于有了点情绪——一点困惑,一点茫然。

“您为什么会难过?”她问,“我只是您的一个学生。每年都有新学生。”

“但你是林晚声。”秦砚说,“不是‘一个学生’,是林晚声。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你。”

林晚声愣愣地看着她,像听不懂这句话。

秦砚从她手里拿过那团纸巾,展开,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粉笔灰。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听着,”秦砚说,声音很稳,“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现在有多难受。但如果你需要一个人说话,我在这里。任何时候。”

林晚声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秦砚手背上。很烫。

“我控制不住。”她声音发颤,“有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想哭。有时候又什么都感觉不到,像个死人。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也许你只是累了。”秦砚轻声说,“累了就休息,不用硬撑。”

“不能休息。”林晚声摇头,“一休息就会想。一想就……”

她没说完,但秦砚懂了。

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规律得让人心烦。

“下周竞赛初选,”秦砚转移话题,“准备得怎么样?”

“在准备。”林晚声吸了吸鼻子,恢复平静,“做了往年真题,正确率百分之九十。”

“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来。”秦砚说,“放学后,周末,都可以。”

林晚声点点头。她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收拾好了,又变回那个平静的优等生。

“谢谢老师。”她说,“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老师,您周末一般干什么?”

“备课,看书,偶尔去图书馆。”

“一个人?”

“嗯。”

林晚声沉默了几秒:“我也是。总是一个人。”

她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秦砚站在原地,手背上那滴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一点微凉的痕迹。她想起林晚声说“站在阳台上想跳下去是什么感觉”时的表情——不是矫情,不是夸张,就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那个事实让秦砚后背发凉。

周五放学后,秦砚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这周末回家吗?你爸炖了汤。”

秦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应该答应。应该做个孝顺的女儿。

但她打了六个字:“要加班,回不去。”

发送。锁屏。

办公室门被敲响。林晚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老师,竞赛题。”她说,“有几道不会。”

秦砚点头:“进来。”

林晚声走进来坐下。她今天没穿校服,穿着黑色卫衣,衬得脸色更白。头发有点乱,像随手抓了几下。

秦砚接过试卷看,是往年竞赛真题。她开始讲解,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式。林晚声听得很认真,偶尔皱眉,偶尔点头。

讲到最后一道题时,秦砚说:“这里用微积分做了,但其实用能量守恒就能解。竞赛里,简洁的方法得分高。”

林晚声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平时工整。

讲完题,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

“谢谢老师。”林晚声合上文件夹,却没走。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放在桌上:“这个……给您。”

秦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小盒润喉糖,还有一张书签。书签是压干的银杏叶做的,叶片金灿灿的,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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