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老师。”
字迹是林晚声的,但比平时歪斜一些。
“秋天干燥,”林晚声解释,声音有点紧张,“您讲课多,嗓子疼。书签……是我随便做的。”
秦砚拿起书签。银杏叶的边缘不整齐,叶柄处还有胶水痕迹。做得不完美,但很用心。
“谢谢。”秦砚轻声说,“我很喜欢。”
林晚声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您喜欢就好。”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那我走了。老师周末……”
她话没说完,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站稳。
秦砚立刻起身:“你怎么了?”
“没事,”林晚声摇头,“就有点晕。可能没吃晚饭。”
“现在几点了?”秦砚看表,“七点半了。你还没吃饭?”
“忘了。”林晚声说得轻描淡写,“做题做忘了。”
秦砚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想起她说“一休息就会想,一想就……”,心里一紧。
“走,”秦砚拿起外套,“我带你去吃饭。”
林晚声愣了一下:“不用,我——”
“要么我陪你去食堂,要么我现在给你家长打电话说你低血糖晕在办公室。”秦砚语气不容拒绝,“选一个。”
林晚声沉默了。几秒后,她低声说:“食堂。”
秋天的夜晚有点凉。两人并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晚声走得慢,秦砚也放慢脚步。
“经常不吃饭?”秦砚问。
“有时候。”林晚声老实说,“不想吃。或者忘了。”
“这样不行。”
“我知道。”林晚声顿了顿,“就是……没胃口。”
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秦砚点了两碗粥,几个小菜。林晚声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像完成任务。
“不好吃?”秦砚问。
“好吃。”林晚声说,“就是……吃不出味道。”
秦砚心里一沉。这不是挑食,这是抑郁的症状。
“林晚声,”她放下筷子,“你有没有想过……去看看医生?”
林晚声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
“我妈带我去过。”她声音很低,“医生说轻度抑郁,开了药。我吃了两天,觉得脑子像塞了棉花,就停了。”
“为什么停?”
“我还要学习。”林晚声抬起头,眼睛很空,“吃了药就学不进去。学不进去就考不好。考不好我妈会更失望。”
这话说得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秦砚心上。
“成绩比命重要?”秦砚问。
林晚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情绪——一点苦涩的笑。
“在我家,是的。”
两人沉默地吃完剩下的饭。走出食堂时,夜风更凉了。林晚声缩了缩肩膀。
“冷?”秦砚问。
“有点。”
秦砚脱下自己的薄外套,递给她:“穿上。”
林晚声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上。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袖子长出半截。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像个小孩子。
“老师,”她忽然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砚脚步顿了顿:“因为你是我的学生。”
“只是这样?”
“不然呢?”秦砚反问。
林晚声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了几步,才说:“有时候我希望您不是我的老师。”
这话说得很轻,但秦砚听清了。她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保持平静。
“别说傻话。”她说,“我就是你的老师。以后也是。”
林晚声没再说话。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林晚声家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把外套还给秦砚:“谢谢老师。”
“记得吃饭。”秦砚说,“每天至少三餐。”
“嗯。”
“按时睡觉。”
“嗯。”
“如果难受了,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
林晚声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上车。车窗摇下,秦砚看见驾驶座上是她妈妈,副驾驶坐着林晚晴,正低头玩手机。
车开走了。秦砚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手里那件外套,上面还留着一点温度,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不是她常用的那种,是林晚声身上的味道。
秦砚把外套抱在怀里,慢慢走回教师公寓。
那个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她想起林晚声空洞的眼睛,想起她说“站在阳台上想跳下去”,想起她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也想起自己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时,心里那个微弱但清晰的否认声。
不只是因为你是学生。
但因为什么?秦砚不敢想。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校园。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老师,我到家了。谢谢今天的粥。银杏叶是我在小区捡的,有点丑,您别嫌弃。”
秦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不丑。早点睡。”
发送。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秦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一个老师。
林晚声也不再只是一个学生。
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秋天第一片变黄的叶子,像深夜一条简单的短信。
不可逆,不可控。
就像物理实验里,一旦开始测量,系统就被永远扰动了。
秦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晨光穿透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时间在走。
一切都在向前。
而她,站在这个秋天的清晨,第一次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沉重的、但又无法逃避的责任。
不是作为老师的责任。
是作为一个看见了另一个人的痛苦,并且无法视而不见的人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