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日哼唱泉州小调的阿娘,以一人之躯护住女儿单薄的身影,那张失了色的面容上写尽了遗憾,眼里却满是与她周身不符的坚毅。
也许阿娘遗憾今生与夫女的缘分已尽于此,恍然的暗潮像是断了的休止符,之后再无余音。望着夫君被数位甲士押解在地,她瞳眸间涌动着泪光,仿佛只有捏住衣襟,方能捕捉些许安定。
“囡囡,切不可出声。”阿娘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叮嘱她的耳语,轻得如同细碎的落红飘入潭水。柳弃月恍惚点头,然下一秒,他们被匆匆挤入几间囚车,随夜色入狱。
冻骨寒风中,她是被遗弃的孤舟,几经风浪,漂流至破碎的彼岸。
柳弃月困于牢中一隅,潮湿的空气仿佛一层阴霾,裹住她麻木的身心。墙角的蜡烛幽幽燃烧,微弱的光亮下,似有锯齿般的阴影划过四壁,阿娘的神情仍旧浮现在柳弃月的脑海,她紧紧握住柳弃月的手,那温度好似仍然在她掌心徘徊不散。
几度审判,阿娘皆是仰首挺立,不肯低眉。以身作盾,只为护她周全,竟至血色染衣。
“不——阿娘!阿娘啊……你们还我阿娘,还我阿娘!!”柳弃月平生从不知自己竟能发出那如哀鸟一般的悲鸣,似雏鸟泣血,撕裂了整座牢狱。
可当铁门沉重地关闭,闷响如潮,她的余光看到了阿爹眼角无处隐藏的老泪纵横,被看不见的枷锁无情系住,倾巢之下,再无完卵。
柳弃月只觉眼前发昏,呼吸间寒意盈盈。分明昨日尚在细绸锦屏中,闻得杏花馨香,而今不知今夕何夕,已为狱中之囚,微光尽散。
她不甘,不忍,如此剜心之痛,岂能安咽这血海深仇!一连数日,柳府上下无人招供,官衙只得用刑伺候。
一连数日,阿爹气若游丝,便是她身上也无完肤。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在这五指不见天日的牢房中,就像是草席下褪色的老鼠血。
待到夜深人静,这日似是不同以往。囚室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柳弃月的心头陡然一震,仿佛那久违的喁喁征途。有人悄然靠近,那脚步似化为尘埃,轻触她的心底。已经寒冷得无骨的她,竟发现竟仍有微弱蔓延而起的暖意。
清隽的身影映入她的视野,便是他戴着惟帽,她也认得那双黑暗中熠熠生辉的双眸,宛若一颗不倒的星辰,是她的少年郎。
谢兰舟在牢狱之外,不染纤尘的玲珑雪衣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卿卿,是我来迟了。”那宛若清扬的关叙让柳弃月从梦中现身般的惊醒。
她心头震荡,眼中流露出愤恨的光芒,像愠怒的潮水渐渐升腾,掀起抑制不住的波涛。连续几日的审讯之中,她听到过多次谢氏之名。可谢氏无事,柳家却尽数覆灭。
“谢家好本事……让我柳家满门陷于无穷沼泽之中。”
谢兰舟面色莫测,唇角微启。往昔的种种映入脑海,曾经二人间的脉脉温情此刻变作寒潭冰冷。
“我知你怨,我来,只为保你平安。”谢兰舟低声道,眸光如炬,仿佛将火炬之焰投向无尽的深夜。他并未慌忙解释,仿佛无处辩白,惟将她如玉的倩影拿捏于掌心,念念不忘。
“平安?谢兰舟,我柳家三十余口的冤魂,就横死在这囚牢之中!”她蓦然抬头,那双蕴着秋水的剪瞳蓄满了湖荡暗波,即便身陷囹圄,也如折芙不折其色,幽然不息。
“我真的不知情这其中事。只知是京中……”
“既如此,谢大公子又何苦牵连来此?”这一刻,她是信他的,可说出的话仍是言语如刀,深知这偌大世间,再不复同心。
谢兰舟紧攥的双手微微颤动,心中惘然。
“救下你,已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他竟有些说不出的怅然,仿佛太多话语埋在冰层之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予牢狱之人,“带她去。”寡言无声,转身离去时,也似魂牵梦萦,落定于风云际会之间。
就在柳弃月怔怔地不知所措之时,一个相貌与她九成相似的女子,已被悄悄带入这幽暗之中,她身穿囚衣,背影单薄而怯懦,不发半言,眼里尽是了无生念的幽怨。
柳弃月讶然,她犹如一株无根的浮萍,被引领着行出幽暗的牢门,那道囚禁她的铁闸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仿佛命定的诀别。
谢兰舟光天化日之下,偷天换日,从此任那女子取了柳弃月的命格,而柳弃月则成了黄泉江上孤行的渡者,戏伶清裳。
无声的夜幕披洒下点点星光,映照出她与谢兰舟的背影,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那是她住在回忆中的棠梨,烙下的少时烟雨。柳弃月终于体会到长街横渡的孤寂。